林礼从家具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买了一张上下铺,松木原色的,送到家加安装,一共一千二。
送货的师傅帮着搬上六楼,累得直喘气。
“小伙子,你们这楼没电梯啊。”
“辛苦您了。”
林礼递了两瓶水过去。
师傅喝了口水,开始拆包装。
林渡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堆木板和螺丝。
“我来。”
师傅抬头看他:“您会装?”
“嗯。”
林渡蹲下来,开始看说明书。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看一样需要仔细琢磨的东西。
师傅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看得认真,就说:“那您先看着,我去楼下抽根烟。”
林渡点了点头。
林礼也蹲下来,凑过去看说明书。
“渡叔,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真的?”
林渡没理他,把说明书翻到最后一页,放下,开始按顺序拿木板。
他做事很慢,但每一步都准。
螺丝拧进去的时候,不紧不松,刚好。
林礼在旁边递工具,看着渡叔的手指拧着螺丝刀。
那双手不算好看,骨节分明,皮肤偏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但拧螺丝的时候,稳得像机器。
“渡叔,你以前装过上下铺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林渡把一根横梁卡进槽里,敲了两下。
“看说明书。”
林礼笑了。
他觉得渡叔在山里住那么多年,肯定自己做过很多家具。
但渡叔不说,他也不问。
师傅抽完烟上来,看到上下铺已经装了一半,愣了一下。
“哟,您这速度可以啊。”
林渡没抬头,继续拧螺丝。
三个人又忙活了半小时,上下铺装好了。
松木原色的,下层宽一些,上层窄一些。
林礼站在前面看了看。
“渡叔,你睡下层,我睡上层。”
“随便。”
“下层方便,不用爬梯子。”
林渡没再说什么,开始把沙发的被褥往床上搬。
师傅收了安装费,走了。
林礼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上下铺。
他很久没有和渡叔住在一起了。
上次还是小时候,爸妈出远门,渡叔来家里住了三天。
那三天他特别高兴,因为渡叔会给他讲故事。
讲的什么故事,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渡叔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听着很安心。
“渡叔。”
“嗯。”
“晚上吃什么?”
“粥。中午熬的,热一下就行。”
林礼去厨房热粥,林渡把床上铺好。
然后走到窗边,把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在床头。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放在枕头旁边,刚好。
林礼端着两碗粥进来,看到石头换了位置,没问。
他知道渡叔有自己的习惯。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喝粥。
粥还热着,米粒已经熬化了,稠稠的,很好喝。
“渡叔,你明天真的跟我去单位?”
“嗯。”
“那我早上叫你。八点半出门,行吗?”
“行。”
林礼喝完粥,把碗洗了,去卫生间洗澡。
林渡坐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和窗外远处的车声。
临安的夜晚不算安静。
但比山里热闹多了。
他拿起床头的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
凉的。
和那个人握手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是暖的。
林渡把石头放下,躺下来。
上下铺的床板有点硬,被褥是新买的,有股棉布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林礼的单位。
会见到那个人。
顾岸。
林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想见那个人。
但他不能不去。
林礼的手臂还没好利索,他不放心。
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林渡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牛奶,烤面包片。
林礼从上层爬下来,揉着眼睛。
“渡叔,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睡得好吗?”
“还行。”
林礼去洗漱,回来的时候,牛奶和面包已经摆在茶几上了。
面包片烤得金黄,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果酱。
林礼咬了一口。
“渡叔,你明天不用起这么早。我平时都是八点才起。”
“睡不着。”
林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
林礼穿着制服,深蓝色的,胸口有别着工牌。
林渡还是那件深灰色外套,旧帆布包。
六楼,走下去。
老小区院子里,几个老太太已经坐在花坛边聊天了。
看到林礼,有人打招呼:“小礼,上班啊?”
“嗯,张奶奶。”
“旁边这位是?”
“我家里人,搬来临安住了。”
老太太们看了看林渡,笑了笑,没多问。
林渡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协调中心在城南老城区的一栋楼里,三楼。
楼下挂着一块牌子:临安市城市公共事务协调中心。
林礼推开门,带着林渡上三楼。
办公室不大,五张工位,靠窗的位置空着,其他几个位置都有人。
沈鹿在,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同事,林礼叫他小周。
顾岸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
林礼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林渡。
深灰色外套,旧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