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废海边缘长出了一小片草。
很小,只有几簇,颜色也不算绿,夹在灰白的石缝里,像随时会被风吹断。可林予安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澈蹲在旁边,摸了摸那几根草:“这玩意儿能活?”
林予安说:“能。”
“你怎么知道?”
林予安看着那点微弱的绿:“它都长出来了。”
阿澈啧了一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些搞信仰的人。”
林予安没理他。
这一年里,很多事都变了。
星核派被迫拆分,旧上传系统彻底封存。机躯派残部仍在反扑,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可撼动。顾深成立了锚点档案库,公开记录所有被实验吞掉的人。
档案库第一条记录,不是林予安。
是林砚。
【林砚。】
【旧时间线人机共生体。】
【曾名林予安。】
【于新时间线稳定过程中主动切断存在链,拒绝保留意识备份。】
【记录提供者:林予安。】
顾深原本在最后加了一句“其行为为人类文明延续提供关键条件”。
林予安看完,把那句划掉。
顾深问:“为什么?”
林予安说:“太像悼词。”
“档案需要评价。”
“那写这个。”
他拿起笔,在最后写了一句:
【他不想让我变成空壳。】
顾深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改。
后来,越来越多人知道林砚这个名字。
有人把他当成牺牲者。
有人把他当成传说。
有人说他只是旧时间线的错误残响,不该被记入新世界的历史。
林予安听见最后一种说法时,当场把人打进了医院。
阿澈知道后,很平静地问:“打死了吗?”
林予安说:“没有。”
阿澈点头:“进步了。”
林予安:“……”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不算好。
但也没有停。
林予安仍然会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叫林砚。
比如枪卡壳的时候。
比如伤口裂开的时候。
比如一个人坐在屋顶,看废海方向的云慢慢被夜色吞掉的时候。
大多数时候,没有回应。
有时候腕表会按照预设亮起一两句旧留言。
【不要用牙咬绷带。感染概率上升。】
【左手伤未愈,不建议强行拆卸枪械。】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又没有睡觉。】
林予安每次都会骂。
“你烦不烦。”
“你管得真宽。”
“你又看不见。”
可骂完,他还是会照做。
阿澈有一次撞见他半夜对着表说话,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要不要考虑找个人聊聊?”
林予安抬眼:“我在聊。”
“跟表?”
“跟林砚。”
阿澈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行吧。至少表不会跟你吵。”
林予安低头看了眼腕表。
“会。”
“啊?”
“他要是在,会吵。”
阿澈看着他,忽然没再开玩笑。
因为林予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难过。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终于承认伤口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再每碰一下都流血。
一年后的今天,是旧线彻底瓦解的日子。
林予安一个人去了第七区废墟。
修表店还在,只是比去年更塌了一点。那只金属盒被他带在身边,里面放着两块坏掉的旧表,还有那枚已经读取完所有内容的芯片。
新表戴在他腕上。
指针走得很稳。
他走到当年找到金属盒的墙角,坐下来。
风从废墟缝隙里穿过,发出很轻的响。
林予安把盒子打开,先拿起七岁那块碎表,又拿起十七岁那块旧通讯器。两块表都不会再亮。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
“我来了。”他说。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下:“我知道,你收不到。”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草木刚长出来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