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竹帘外的日头偏西了,筛进来的光条从墙上移到了地面,颜色也从白亮变成了昏黄。柜台后面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但没有过来打扰,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又调低了一格。大鼓的声音变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弦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飘过来。
韩守一续了茶。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在光条里散开,像一小团被照亮的雾。
“渡血。”他把茶壶放下,“是你父亲去墟渊山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砚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从昨晚地震到现在,他已经听了太多他无法验证也无法反驳的东西。地脉,守印人,黑日社,镇脉桩,龙血。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投进他二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里。水面已经碎了,但石头还在往下沉。
“龙血的传承不是天生的。”韩守一说,“不是血脉遗传,不是生下来就有。每一个守印人的龙血,都是上一代渡过来的。你父亲的龙血,是我和他共同的师傅渡的。师傅的龙血,是上一代渡的。往上数四十六代,代代如此。”
“怎么渡?”
“龙血存储在守印人的心脉里。它不是血液本身,是血液里的一种能量。渡血的时候,渡血者需要把龙血从自己的心脉里剥离出来,通过血脉之间的联系,注入继承人的体内。”
“需要身体接触吗?”
“不需要。龙血沿着血脉的联系走。父子之间的血脉共鸣是最强的,隔得再远也能渡过去。你父亲渡给你的时候,他在墟渊山脚下,你在千里之外的家里。他只要在心里想着你,龙血就会沿着你们之间的血脉联系渡过去。”
李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千里之外。他在家里发着四十度的高烧,母亲急得连夜把他送去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而父亲在昆仑山脚下,正在把体内的龙血一点一点剥离出来,渡给他。
“他渡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韩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竹帘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寸。收音机里的弦音换了一首曲子,更慢了,一个音和一个音之间隔得很长,像在等什么。
“渡血对渡血者来说,是把身体里最核心的东西往外撕。”韩守一的声音很低,“龙血和心脉是长在一起的。剥离的时候,每一厘都像是在骨头缝里拔一根长了很久的钉子。你父亲渡了六厘多。”
“用了多久?”
“一整夜。从日落到日出。他在墟渊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渡的血。我守在外面。山洞里没有光,但我能感觉到龙血剥离时的波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比心跳重。每一下都是一厘龙血从他心脉上撕下来,沿着血脉往你的方向走。”
韩守一顿了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天快亮的时候,波动停了。他从山洞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我扶住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凉的。不是皮肤凉,是从里面往外凉。龙血是守印人体内的火,他把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渡给了你。”
“然后他就去了墟渊山。”
“对。当天就去了。我说你休息一天,他说来不及。黑日社的截脉阵已经进入激活倒计时,七根镇脉桩的能量波动在同步增强。晚一天,墟渊主脉就可能被截断。”
“他那时候墟渊剩多少龙血?”
“不到一厘。”
李砚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到一厘。他父亲在渡完血的当天,体内只剩不到一厘龙血,然后走进了昆仑山。去拔七根需要五厘龙血才能拔动的镇脉桩。
“他拿什么拔?”
“命。”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里的弦音停了,换成了电流的沙沙声。老板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报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竹帘的影子又移动了一寸。
“龙血不够的时候,守印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替代。”韩守一说,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效果和龙血一样,但消耗的是寿命。把生命能量注入镇脉桩,中和截脉符文,和用龙血拔桩的原理相同。代价是——拔一根桩,折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