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了五根。”
“对。”
“十五年。”
“对。”
李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八岁,地质勘探员,单身,租房。父亲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把七厘龙血渡给了儿子,用不到一厘的残力和十五年的寿命,在昆仑山拔了五根镇脉桩。
“他拔那些桩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赶去的路上。”韩守一说,“他渡完血之后让我留在原地等消息。他说如果七天内他没有回来,就说明失败了,让我把他渡血的事告诉你。我没等。他走后第二天我就跟上去了。”
“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他不让。他说两个人一起走,黑日社的人会提前察觉。他一个人去,目标小。我当时信了。”
韩守一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眼的眼罩。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怕黑日社察觉。他是怕我死在那里。他渡完血之后,自己已经是个普通人了。但他知道我会替他挡。他不愿意。”
“所以你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拔到第五根了。”
“对。我从墟渊山北坡翻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地脉在震。不是地震,是镇脉桩被拔出来的时候,截脉符文碎裂产生的能量反冲。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我隔着两座山头感觉到那四次震动。我知道他已经拔了四根。”
“第五根呢?”
“第五根是我看着他拔的。”
韩守一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某种更深的停顿,像是要把十五年前的某个画面从记忆深处重新调出来,每一帧都还在,每一帧都还很清晰。
“我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第五根桩前面。那根桩钉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桩体比前面四根都粗,表面的符文密密麻麻,比照片上那根密得多。他站在桩前面,手掌按在桩体上。我从侧面看到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龙血早就烧干了,他在烧自己的命。”
“你喊他了吗?”
“喊了。他听不见。龙血耗尽之后再用生命能量拔桩,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半脱离的状态。外界的声音、光线、温度,他都感觉不到。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掌心下面那根桩,和桩体里面三十六道截脉符文一道一道碎裂的震动。”
韩守一的左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第五根桩拔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震。桩体从岩壁里弹出来,符文全部熄灭。他站在那根拔出来的桩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告别,是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有人能把拔出来的桩带走。然后他就回头去拔第六根了。”
“他没拔出来。”
“没有。七曜使的人到了。”
茶馆里的光线又暗了一格。窗外的日头快要落山了,竹帘筛进来的光条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橘红色,像被稀释过的铁锈。李砚坐在那里,手边的茶已经完全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动。他只是坐着,让韩守一说的每一个字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父亲在墟渊山脚下的山洞里渡了整整一夜的血,把身体里的火一点一点撕下来渡给他。然后当天就走进墟渊山,用不到一厘的残力和十五年的寿命,拔了五根镇脉桩。第五根拔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师兄还活着,然后去拔第六根。
没有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