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布帛被从中间扯开一样,叛军的阵型在秦军的冲击下四分五裂。
殿外的干戈声停了。
沈不疑站起来,推开行宫的门。
风很大,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吹得她的裙摆在身后翻飞。
台阶下,是一片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李斯跪在最前面,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那是嬴政之前留给他的密诏,上面沾了朱砂,红得刺眼。他的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发散乱,额头上有磕头留下的淤青。但他跪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起来的老松。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臣来迟了。”
王离拄着剑,跪在石阶下。他的甲胄已经不成样子了,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石阶上滴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但他的剑没有丢,他的头没有低。
而更远处,是数千名披坚执锐的秦军。长戟如林,甲胄如墙,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甲片上还沾着敌人的血,呼吸还在喘,但队列整齐得像是阅兵。
看到嬴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数千人齐刷刷地压低长戟。甲胄碰撞的声音如同闷雷,从近处滚到远处,又从远处荡回来,在天地间回荡。
“大秦——万岁!”
“陛下——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喊的时候哭了,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有人喊得嗓子破了,声音像破锣,但还在喊。他们的皇帝还活着,大秦的脊梁还没断。
嬴政站在廊下,扶着沈不疑的手。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跪倒的将士,看着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黑色大旗,看着地平线上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紧绷了十二个时辰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现在,他可以闭眼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沈不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欣赏,有不舍,还有一个帝王对臣子最后的托付。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的手在沈不疑的掌心微微一沉。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沈不疑扶着他,慢慢地、轻轻地,让他躺回榻上。
欢呼声还在继续。
“大秦——万岁!”
“陛下——万岁!”
没有人知道,他们欢呼的那个人,已经听不到了。
窗外的天,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