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扶苏几乎是摔进行宫的。
他从上郡出发,三日三夜未曾合眼,跑废了六匹马。当他的重靴砸在行宫石阶上时,甲胄缝隙里抖落的满是塞外的黄沙。
阴嫚比他早到半个时辰。她是被沈不疑派出的人连夜从咸阳接来的,路上哭得几乎断了气。兄妹二人在殿门处撞见,扶苏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两人无言握手,一步步走向那玄黑色的巨大棺木。
灵柩前,矮几上放着嬴政生前最爱的佩剑。剑身已归鞘,却依然透着股横扫六国的余威。
扶苏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膝盖发出沉重的闷响。
“父皇……”他没有哭,声音却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儿臣……来迟了。”
李斯跪坐一旁,双手捧起那卷染了血迹、却盖有真玺的圣旨。扶苏接过,手指在“皇长子扶苏承大统”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将其死死贴在胸口。
“丞相。”扶苏站起身,眼中掠过一抹从未有过的杀伐果决。
“臣在。”
“传旨。赵高伪造诏书,阴谋篡逆,即刻腰斩,诛三族。胡亥……”扶苏看着那玄黑的棺木,沉默良久,他想起小时候胡亥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样子,“贬为庶人,流放南越,永不召回。”
“臣领旨。”
扶苏转过头,目光在大殿内搜寻。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百官,越过战栗的侍从,最后落在了一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妘氏何在?”
李斯叩首,额头贴地:“回陛下,妘美人……于昨日黎明,已离开行宫。”
扶苏神色一滞,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拟旨。妘氏护驾有功,朕欲尊其为‘大秦圣贤夫人’,赐金千斤,邑千户。此旨……永世有效。”
顿了顿,扶苏看向阶下那个如铁塔般立着的、浑身血垢未净的身影。
“王离。”
王离拄着断剑,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臣在。”
“沙丘之变,尔统精兵三十,以血肉之躯御贼于门外,护父皇周全。此乃盖世之功。”扶苏走下台阶,亲手扶起王离,“朕赐尔‘关内侯’爵,领通侯俸,擢升为上将军,统领咸阳禁军。尔王家三代忠良,朕,不负王氏。”
王离叩首,甲胄锵然:“臣,谢陛下隆恩。”
然而,当扶苏让李斯拟就两份恩赏圣旨时,行宫里却早已没了沈不疑的影子。
沈不疑是悄悄离开的。
咸阳城里,关于妘美人的议论,从她离开的那天起就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