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还没彻底从红土岭散干净,墙角春联边角被春风吹得卷起毛边,零星鞭炮碎屑堆在院角,经日晒雨淋,早已褪得发白。正月寒意未消,我心里那点仅存的盼头,却跟着快餐店摇摇欲坠的生意,一点点沉到了底。
快餐店终究是撑不下去了。
自打被程大龙胡乱赊账、装大方败光口碑,再加上年后外出务工的人走了大半,本就冷清的生意彻底断了进项。灶台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煮好的面常常放凉也等不来一个客人,青菜放得发蔫发黄,猪肉买一次搁上好几天,直到变味发黏,只能心疼地丢掉。
我每日守在空荡荡的店里,摸着被烟火熏黑的墙壁,心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絮,又沉又闷。这店是我为了拴住程大龙、为了填盖房外债拼死拼活开起来的,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如今却像一口废井,再也汲不出半分生机。
程大龙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每日蹲在门口抽烟,店门关着也不心急,仿佛店里盈亏、家里外债,都与他无关。夜里分房而睡,两人隔着一堵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曾经还算热闹的家,如今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冷清得让人窒息。
账上一分余钱都没有,盖房欠下的债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程昊的学费、家里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我摸着肚皮上那道丑陋疤痕,一到阴雨天便发痒发疼,时时刻刻提醒我那场惨烈争吵,提醒我这段早已腐烂的婚姻。守在这栋空荡荡的新房里,守着一个形同陌路的男人,守着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我再也看不到半分盼头。
思来想去,我终究咬了牙,做了决定。
去广州。
那个我曾经做过月嫂的地方,那个我靠双手挣过血汗钱的城市。红土岭已经没有我的活路,田地荒疏,快餐店关门,程大龙指望不上,我只能再下岭南,重操旧业,靠自己力气撑起这个家,撑起年幼的程昊。
收拾行李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冷雨。我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破旧帆布包,又把程昊的衣物、零食一一整理好,反复叮嘱他要听话、好好上学。程昊仰着小脑袋,眼里满是不舍,拽着我衣角不肯松手,细声细气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鼻尖发酸,却只能强忍着泪,说妈挣了钱就回来。
转头看向程大龙,我语气平静,无波无澜。
“我去广州做月嫂,挣钱还债、养家。你留在家里,负责接送昊儿上下学,给他煮饭,照顾好他。别的事,你别再惹祸,安安稳稳待着就行。”
程大龙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模糊神情,只闷闷“嗯”了一声,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一句叮嘱都没有。
我看着他这副麻木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冷透。也罢,这么多年,我早已不该对他抱有任何指望。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我便背着帆布包,踏上前往广州的班车。车轮碾过红土岭的土路,扬起尘土,我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房屋树木,望着这个我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有不舍,有不甘,更多的,是被逼到绝路的苍凉。
广州的繁华与红土岭的闭塞截然不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匆匆身影。我顾不上欣赏城市光景,一头扎进月嫂行当。月嫂活计辛苦,昼夜颠倒,伺候产妇、照料新生儿、洗衣做饭,熬油似的耗着精气神,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可我不敢喊累,不敢停歇。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每一笔收入都要还债,要供程昊读书,要支撑那个远在红土岭的家。夜里忙完活计,躺在狭窄陪护床上,我常常摸着肚皮上的疤痕,想起家里儿子,想起那个形同虚设的男人,心里又酸又涩,辗转难眠。
我隔三差五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打给程昊,问他吃了什么、上学乖不乖,问他爸爸有没有好好照顾他。程昊稚嫩声音总是乖乖应答,说爸爸会煮饭、会送他上学,我听着,心里稍稍安定。
我以为,只要我在外拼命挣钱,程大龙安分守己待在家里,日子总能慢慢熬过去,那些龌龊事、那些矛盾,总能随时间慢慢淡化。
我终究是太天真了。
我在广州拼死拼活熬了一个多月,手上磨出新茧,人也瘦了一圈,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钱,正想着寄回家里,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碎我所有幻想,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电话是隔壁王婶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唏嘘。
“杨夏啊,你……你赶紧回来吧,家里出大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僵住,不祥预感席卷全身,声音止不住发颤:“王婶,怎么了?是不是昊儿出事了?还是程大龙他……”
“不是昊儿,是程大龙,他……他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了!”王婶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开,“就是外面跟他好的那个女人,张娟,还带着一个小孩,直接找上门来了!”
我只觉得脑袋“嗡”一声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婶,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张娟!程大龙在外面的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看着也就两三岁,直接跑到你家门口了!”王婶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同情,“人虽然没久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可这事现在整个红土岭都知道了,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指指点点,你家成了全村笑柄了。”
我浑身止不住发抖,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牙齿打颤。原来,他那些安分守己都是装的;原来,他从未断过跟那个女人的联系;原来,我在广州拼死拼活挣钱还债,他却在家里,堂而皇之地把小三和私生子领到我家门口。
“还有更过分的。”王婶顿了顿,似乎不忍心说,却还是如实告知,“程大龙还特意杀了鸡,带着那个小孩拜了家神,告知程家祖先,认祖归宗了。你公公婆婆程福和刘姬,都看着呢,一句话没说,默认了这事。从头到尾,他们没敢给你打一个电话,就这么瞒着你。”
拜家神,认祖先。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毒尖刀,狠狠扎进我心口,搅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为这个家操劳半生,忍下他所有背叛,盖起新房,开起快餐店,受尽委屈,到头来,他竟然带着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在我家门口拜家神、认祖先。那我算什么?我这么多年付出算什么?程昊又算什么?
“他们……他们怎么敢……”我哽咽着,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滴在冰冷手背上,“我公公婆婆,就这么看着?就不管管?就任由他这么作践我?”
“唉,杨夏啊,你是不知道,你公婆从头到尾没敢吱声,更不敢给你打电话说一声,就这么瞒着你,由着程大龙胡来。”王婶声音里满是愤慨,“要不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也不会偷偷给你打电话。现在全村人都知道程大龙在外面有私生子了,还有些不懂事的人,跑到昊儿跟前,问他那个小孩是谁,昊儿年纪小,啥也不懂,就说不知道,看着可怜得很。”
听到程昊,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我的儿子,才七岁啊,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承受这些流言蜚语,被人指指点点,在小小年纪面对父亲出轨、私生子上门的难堪。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跟着我一起受辱,一起承受这世间最不堪的非议。
心痛、愤怒、绝望交织,几乎要将我撕裂。我再也无法在广州待下去,哪怕手里活计没做完、要被扣工钱,也顾不上了。
我当即跟雇主辞工,顾不上结算工资,抓起行李就往车站赶。一路颠簸,一路流泪,窗外风景飞速后退,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红土岭,我要当面问问程大龙,问问那对偏心至极的公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他们要这么对我!
班车驶进红土岭,熟悉土路,熟悉房屋,此刻却处处透着嘲讽。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村民,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声不绝于耳。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挺直脊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张娟和孩子早已不见踪影,可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陌生女人的气息,弥漫着难堪与屈辱。公公程福蹲在院角闷头抽烟,不敢看我;婆婆刘姬坐在一旁低头假装收拾东西,全程沉默。程大龙站在堂屋门口,神情躲闪,眼神慌乱,却依旧没有半分愧疚。
看到我突然回来,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怒火,积攒多年的委屈、怨恨、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指着程大龙,声音嘶哑,歇斯底里,泪水汹涌而出。
“程大龙!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我在广州拼死拼活做月嫂,日夜不休,挣钱还债、养家糊口,你倒好,在家里把那个女人和私生子领到家门口,还拜家神、认祖先!你把我当什么?把昊儿当什么?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付出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程大龙被我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又转头看向公婆,心里火气更盛,这些年偏心、冷漠、不作为,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爸,妈!你们也看见了!你们儿子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把小三私生子领到家门口,你们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公道话,没给我撑过一次腰,还瞒着我,任由他胡作非为!我嫁到你们程家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盖房还债,我哪里对不起你们程家?你们就这么作践我?这么偏心?这么护着你们这个混账儿子!”
婆婆刘姬被我骂得抬起头,想要反驳,却又理亏,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公公程福依旧蹲在那里,一言不发,默认了所有事。
围观村民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我站在院子中央,泪流满面,受尽屈辱,却无人为我撑腰。
就在这时,程心蕾接到消息,急匆匆从婆家赶了回来。看到家里这副光景,看到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蕾当即红了眼,冲到程大龙面前,指着他鼻子厉声责骂。
“爸!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妈在外面那么辛苦,你却在家里做出这种对不起她的事!你还要不要脸了!那个女人、那个孩子,你怎么敢领到家门口来!你对得起我妈,对得起弟弟吗?”
程心蕾的责骂,像巴掌一样扇在程大龙的脸上。他本就局促不安,此刻被女儿当众指责,颜面尽失,整个人蔫头耷脑地缩在一旁,再也不敢吭声。
那天夜里,家里死寂一片,谁都没有睡踏实。我守着哭累了睡过去的程昊,睁着眼到天亮,心里一片冰凉,连恨都觉得疲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村里人都还在熟睡,程大龙就悄悄起了身。
他没敢发出一点声响,轻手轻脚摸进房里,胡乱往旧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连行李都没收拾利落。
他没有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没有看我一眼,甚至没有走到床边,看一眼还在熟睡、什么都不懂的程昊。
就这么一个人,悄无声息推开院门,融进晨雾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我起床发觉时,院子里早已没了他的人影,只留下一扇虚掩的破门,和一屋子散不去的屈辱与寒凉。
这一次,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彻底从红土岭消失了。
婆婆刘姬发现儿子不见了,当场就撒起泼来,冲到我面前又哭又骂,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