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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除夕无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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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开水烫伤的消息,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小半个红土岭,隔壁婶子看着我躺床上动弹不得,店里又锁着门没人管,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摸去邻村,给心蕾捎了信、打了电话。

心蕾才嫁过去没几个月,正是在婆家夹着尾巴做人、拼命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平日里回娘家都要先跟公婆请示,不敢多耽搁半刻。可她一听说我被程大龙用开水烫伤,躺床上起不来,快餐店也关了门,当场就慌了神,电话里声音都抖了,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当即跟婆家告了假,抓起外套就往娘家赶,一路走一路跑,生怕晚了一步出什么大事。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鞋上还沾着土路的泥点,一掀门帘看见我直挺挺躺在床上,肚皮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边角还隐隐渗着淡黄色的水渍,整张脸苍白得没一点血色,当场眼圈就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我疼得连翻身都费劲,只能侧着头看她,张了张嘴,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完整。

心蕾没先急着跟我说话,转身就拉着旁边的邻居婶子问前因后果,一来二去,把事情听得明明白白——先是快餐店被程大龙装大方败得一塌糊涂,入不敷出,两人天天为钱吵架,最后他急了眼,竟拿起开水往我身上泼,把我烫得满身水泡,事后还赌气不管不顾,任由快餐店关门歇业。

听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间,气得肩膀都在发颤,看向程大龙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气他爸一把年纪了,半点担当都没有,生意做不好也就罢了,竟然还动手打女人,还是用滚烫的开水,下手没轻没重,真要是烫到要害、出了人命,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可对着我,她又满是无奈,心里清楚日子本就过得难上加难,快餐店是全家唯一的指望,我性子强势执拗,嘴上不饶人,次次都把话往绝了说,才把事情逼到这个地步;更深一层的,是她嫁出去了,就是婆家的人,娘家这堆烂账、这场糟心的恩怨,她想管也管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爸妈互相折磨,把一个好好的新家,闹得鸡飞狗跳、家不成家。

“爸,你怎么能动手啊!那可是刚烧开的水!烫坏了身子是一辈子的事,真出了人命,你让昊儿以后怎么办?”心蕾对着蹲在墙角抽烟的程大龙,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可到底是亲爸,她也不敢骂得太重,只能满是痛心地质问。

程大龙头埋得更低,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烟,烟卷烧到了指尖才慌忙丢掉,自始至终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既不替自己辩解,也不肯低头认个错,像块又硬又冷的石头,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伤口昼夜不停地疼,钻心的灼痛一阵接着一阵,稍微一动就牵扯得皮肉发紧,夜里疼得根本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程大龙挥起水壶的模样,滚烫的开水泼在身上的痛感,清晰得像是刚发生一样。心里又恨又怕,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恨程大龙心狠手辣,十几年夫妻,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盖房开店,吃尽了苦头,他竟能对我下这样的死手,半点夫妻情分都不顾;

怕这烫伤落下病根,肚皮上留一块难看的疤不说,往后干不了重活、操持不了店里的生意,成了家里的累赘,一辈子都要看人脸色;

更怕这件事被村里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指指点点笑话我们家夫妻反目、日子过不下去,更怕传到心蕾婆家耳朵里,让人觉得她娘家一团糟、父母不成器,叫她在婆家抬不起头,被人说闲话、受委屈。

伤口疼着,家里乱着,快餐店更是彻底停了摆。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程大龙还在跟我赌气,一连三四天,整日躲在家里睡觉、抽烟,半步都不肯往快餐店去,任由店门锁着,桌椅落灰,锅灶冰凉,明明是靠小店糊口还债,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任由家里断了所有进项,外债的窟窿越来越大。

心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她知道快餐店不能就这么垮了,这是我们家唯一的活路,也知道指望不上她爸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把店里的担子扛了下来。

每天天不亮,她就从婆家赶过来,先去镇上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就开门打扫卫生,擦桌子、洗碗筷、择菜洗菜、生火做饭,一个人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有司机、农人进来吃饭,她就学着招呼、端面、算账,从早忙到晚,连一口热乎水都顾不上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从小被我偏着宠着,在家时很少让她碰灶台、干粗活,哪里受过这样的累?不过短短几天,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颊都陷了下去,原本细嫩的双手被冷水泡得发皱,沾了洗洁精后干巴巴的,甚至裂了细小的口子,眼底的黑眼圈浓得遮不住,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

我躺在床上,隔着窗户听着店里她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招呼客人的说话声、洗碗刷锅的水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又酸又疼。嘴上我硬撑着不说一句软话,可心里是真真切切地疼这个女儿。她已经嫁作人妇,有自己的公婆要伺候,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如今却要天天泡在娘家的烂摊子里,抛头露面守着小快餐店操劳,要是被她婆家的人知道,必定会在背后嚼舌根,笑她娘家没本事、父母不争气,还要拖累出嫁的女儿撑场面,往后她在婆家的日子,只会更难、更憋屈。

就这么熬了小十天,我的烫伤渐渐消了肿,水泡也慢慢干瘪下去,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疼得钻心。程大龙见我伤势总算稳住,没有溃烂发炎,也终于彻底慌了神,软了态度,不再跟我赌气冷战,开始端茶送水、拿药换药,整日守在床边低声下气地道歉,说自己那天是被骂昏了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再也不敢对我动手,求我看在程昊还小、看在这个家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我心里的恨意半分没消,可思前想后,却只能咬牙忍下。真跟他闹到决裂、离婚分家,我一个带着伤的女人,没了依靠,没了收入,盖房的外债还压在身上,又能去哪里?程昊才七岁,还需要爹娘照看,这个家一旦散了,我这辈子拼死拼活挣来的新房、挣来的脸面,就全都成了一场空。

万般无奈之下,我咬着牙,撑着还没完全好利索的身子,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快餐店,接替了心蕾手里的活。

心蕾见我终于能起身看店,长长松了口气,又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养伤,别逞强累着,少跟她爹吵架,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回了婆家。

我站在店门口,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辈子我偏心眼,疼心蕾多过清禾,好吃的、好穿的、体面的事,总想着先紧着她,到了难处,也果然是她肯回头搭把手,这份偏疼,终究是没有白付。

可念头一转,想到那个彻底断了音讯、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清禾,心口猛地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沉又酸。说不清是怨她狠心,怨她一走了之不管家里死活,还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表露的牵挂。只是这份情绪,我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跟着眼前的烟火气,一起熬着往后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熬,每一日都过得磨人又漫长。

肚皮上的烫伤总算一点点结痂愈合,可褪去纱布后,那片皮肤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留下一大块凹凸不平的暗红色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趴在我的肚子上。每到天热出汗,或是阴雨潮湿的时候,疤痕就钻心地发痒发疼,又烫又麻,稍微蹭到衣服都难受得紧,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那天程大龙是怎么红着眼、拿起开水狠狠泼在我身上的,提醒我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对我下过怎样的狠手。

我和程大龙之间,本就因为盖房的算计、女儿的疏离、他和张娟的龌龊事,磨得没剩下几分夫妻情分,经了这一壶开水的泼洒,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凉透、冻僵了。

白天在快餐店里,我们勉强凑在一起搭伙干活,他烧火我炒菜,他端面我收拾桌子,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两个合伙干活的陌生人,只有不得不配合的生计,没有半分夫妻间的热络。夜里关了店回到新房,他抱着被子去隔壁的小房间睡,分房而卧,关门落锁,彼此不闻不问。偌大的新房空荡荡的,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我们之间像隔着一条怎么跨都跨不过去的鸿沟,只剩刺骨的冷漠、化不开的隔阂,还有一碰就炸的怨气。

本以为家里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快餐店半死不活地撑着,女儿断了音讯,夫妻反目成仇,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婆家那边又横生事端,给我本就憋屈的日子,又添了一肚子堵。

小叔子程富贵要盖新房了。

消息传回来没几天,公婆就彻底忙开了。公公天天跟着拉沙的拖拉机跑前跑后,一身尘土也不觉得累,把家里攒了多年的养老钱,偷偷摸摸全掏出来给小儿子垫了地基钱;婆婆更是把家里的木料、砖瓦,能搬的全都往程富贵的宅基地送,每天天不亮就去帮忙做饭、照看工人,端茶递水跑得比谁都勤快,拉沙、拉砖、运木料,但凡能搭上手的,出钱出力,毫不含糊,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全都补贴给小儿子,一副掏心掏肺、倾其所有的模样。

村口的人路过,都笑着说老程家两口子,是把心都偏到小儿子身上去了。

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像一把碎玻璃,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我们家当年盖新房的模样。

那时候我们欠了一屁股债,钱不够人手紧,我辞了广州的月嫂工作,天天顶着太阳在工地忙活,程大龙在外打工寄钱不及时,我只能厚着脸皮一遍遍给清禾打电话要钱,把两个女儿的血汗钱都填进房子里。从头到尾,公婆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别说出钱出力,就连一句暖心的安慰、一口热乎的饭菜都没送过,仿佛我们盖房跟他们毫无关系,仿佛我们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亲儿媳。那时候的难,那时候的委屈,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口发紧。

可同样是儿子盖房,到了程富贵这里,公婆却拼了全力帮衬,出钱又出力,忙得脚不沾地,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

这么一对比,我心里的火气和不平衡,怎么压都压不住,一股脑往上涌。

都是程家的儿子,凭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凭什么我们最难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程富贵一盖房,他们就掏心掏肺?

凭什么我累死累活撑着这个家,到头来还要受这份偏心的气?

我心里憋得难受,逮着程大龙就忍不住吐槽,语气里满是怨气:“你看看你爹娘,眼里心里就只有程富贵一个儿子!咱们当年盖房,难成那个样子,他们伸过一根手指头吗?半句好话都没有!现在程富贵盖个房,又是拉砖又是送料,把家底都掏空了也要帮他,这偏心都偏到胳肢窝了,也不怕村里人笑话!”

程大龙本就因为快餐店的生意、家里的冷战心烦意乱,整日耷拉着一张脸,被我这么反反复复念叨,瞬间就不耐烦了,脸色猛地一沉,对着我吼道:“那是我爸妈,他们愿意帮谁就帮谁,那是他们的心意,你少在背后嚼这些舌根,惹人嫌!”

“我嚼舌根?”我一听这话,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嗓门也跟着拔高,“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当年咱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管过我们死活吗?现在对小儿子这么上心,换了谁能心里平衡?换了谁能不气?”

“平衡不平衡,服气不服气,你都得受着!”程大龙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震得叮当响,他瞪着眼睛,满脸暴躁,“家里的烂事已经够多了,快餐店都快撑不下去了,清禾也走了,你能不能别天天找事,没完没了地闹?”

“我找事?”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眼泪都快涌上来,“程大龙,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我为这个家拼死拼活,被你烫伤躺床上动不了,你爹娘偏心眼偏得没边,我连说一句都不行?这日子过成这样,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

积攒了许久的旧怨新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公婆的偏心、快餐店的入不敷出、清禾决绝离去的身影、肚皮上难看又刺痒的疤痕、程大龙的冷漠与暴力,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我们俩在堂屋里吵得天翻地覆,嘶吼声、拍桌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屋子都发颤,我恨不得把这辈子受的所有委屈,全都对着他吼出来。

可再怎么吵,日子依旧是一团乱麻,没有半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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