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骑着摩托车冲出家门的那个下午,九月的秋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红土岭路上的黄沙尘土,呼呼地往人脸上刮,迷得人眼睛生疼,连带着心口都像是被沙子堵得严严实实,闷得喘不上气。
她发动摩托车的轰鸣声格外刺耳,“嗡”的一声划破了村口的安静,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阵黄褐色的尘土,那道单薄又倔强的背影,就这么在我的视线里一点点变小、变远,最终拐过村头的老槐树,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手里还攥着刚擦完桌子的湿抹布,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着青白,就那么僵在快餐店门口,半天都没挪一步。脚底下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块,沉得抬不起来,明明心里又气又恼,满是被顶嘴的怒火,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竟有些发涩。
我强撑着扯出一副不屑又恼怒的神情,对着空荡荡的土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硬邦邦地骂了一句:“没良心的白眼狼,翅膀硬了敢甩脸子走了,最好永远别回来!”
话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路过的邻里听,我得撑住我这个当妈的脸面,不能让人看出来,我心里其实慌了。
我打心底里觉得,她不过是闹闹小孩子脾气。清禾从小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软得像滩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从小到大被我拿捏得死死的,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躲在角落里哭,从来不敢跟我顶一句嘴,更别说摔门离家了。我不过是骂了她几句,说她不如心蕾懂事,说她拿的钱少,她一时气不过冲了出去,在外头晃荡个一两天,身上没钱了、受了委屈了,总归会灰溜溜地回来,到时候还得乖乖低头认错,继续在店里给我打下手。
她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姑娘家,在外无依无靠,除了这个家,她还能去哪?我笃定她离不开,笃定她熬不住,只当是她年纪大了,长了几分叛逆的脾气,耍几天性子罢了,过阵子自然就好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这一走,竟是真的铁了心,断了所有音讯。
头三天,我还死死绷着面子,端着当妈的架子,绝不主动给她打一个电话,也不托任何人去打听她的下落。快餐店该开门开门,该做饭做饭,我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择菜、洗菜、炒菜、端盘子,动作比往常更重,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全都撒在这些活计上,装作半点不在意她走没走、在哪的样子。
程大龙倒是比我上心,每天蹲在店门口抽烟的时候,总会时不时问我一句:“清禾有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有没有消息?”
每一次他问,我都没好气地冷冷顶回去,声音又尖又厉,生怕被旁边的客人听见:“死在外头才好,省得在家碍眼,整天磨磨蹭蹭的,看着就心烦,别跟我提她!”
程大龙被我怼得没话说,只能闷着头继续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也不再多问。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慌。我把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时时刻刻放在快餐店的柜台上,屏幕朝外,就怕错过她打来的电话、发来的短信。店里但凡有一点动静,手机轻轻震动一下,我都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地猛地转头去看,手忙脚乱地抓过手机,满心以为是她撑不住了,主动打电话回来认错。
可每一次,都让我失望透顶。打来的不是村里的婶子来订盒饭,就是亲戚唠家常,偶尔是心蕾从婆家打来问候的电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清禾的一点音讯。
夜里关了店门,回到宽敞却冰冷的新房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秋风刮过新房的铝合金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清禾从前受委屈时,躲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我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下午吵架的场景,想起她通红的眼睛,想起她抖着声音喊出的那句“天底下也没有任何一个父母,这么说自己的女儿”,想起她眼里彻底熄灭的光。
那眼神里的绝望,像一根极细极尖的针,一下下扎在我的心口,隐隐作痛。我甚至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她一个姑娘家,身上没带多少钱,在外会不会被骗?会不会找不到活计挨饿?会不会因为之前的阴影,再遇到什么坏人?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我拉不下脸,更不能服软。我是妈,她是女儿,哪有当妈的低头去找顶嘴的女儿的道理?她敢跟我撕破脸,敢摔门而去,若是我先软了,先去找她,往后她岂不是更要骑在我头上,再也不服管了?
我不能输,不能丢了这个脸面。
就这么硬着头皮僵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五天,十天,半个月。她没有往家里打一个电话,没有发一条短信,更没有托人捎过一句口信,丝毫要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心里的慌,渐渐变成了焦躁,实在按捺不住,才拉不下脸托了同村和清禾以前一起外出打工的小娟,旁敲侧击打听清禾的下落。小宁回村的时候跟我说,自打清禾当初辞了工、回来帮家里开快餐店,就再也没跟她联系过,厂里的工友也没人知道她后来又去了哪里,就像一下子断了所有音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可我还是嘴硬,对着小宁摆着手说:“不管她,随便她去哪,这么大的人了,饿不死,就当我没养过这个女儿!”
小宁走后,我靠在快餐店的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店堂,看着从前清禾总坐着择菜的那个小板凳,心里的失落和不安,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她是真的走了,真的打算不要这个家,不要我这个娘了。
我嘴上依旧每天骂骂咧咧,跟程大龙抱怨她心狠,抱怨她不孝,抱怨她白养了这么大,可夜深人静,店里没了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房间里少了她轻手轻脚走动的动静,我还是会觉得,这日子空得让人发慌。只是这点藏在心底的不安和细微的念想,很快就被快餐店接连不断的糟心事彻底淹没,被我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愿去想。
快餐店刚支棱起来的头一个月,靠着村口这条必经之路的人流量,日子还算勉强能撑。
南来北往跑运输的司机师傅,车往路边一停,图个方便快捷,进来点一碗热汤面,加个煎蛋,扒拉完就赶路;地里忙活的庄稼人,晌午不回家,端着搪瓷缸来店里凑合一餐,馒头就着小炒,实惠顶饱;还有镇上赶集回来的乡亲,走得累了、渴了,进来喝碗茶水,捎带点吃食。生意算不上红火,可一天下来,进进出出也不断人,零钱罐里天天都能进点现钱,不多,但扎实,够填补日常柴米油盐,够给程昊买点文具零食,更重要的是,能把程大龙死死拴在眼皮子底下,断了他再往深圳跑、再跟张娟牵扯不清的念头。
那时候我心里还存着点盼头,想着只要两口子齐心,省着点、抠着点,慢慢把生意做稳,先把盖房拉下的缺口填上,日子总能一点点往好里过。
可我把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透程大龙那改不了的臭毛病,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烂性子,这辈子都别想改。
他年轻时在外跑工地,跟着包工头应付过几场酒局,见过几杯推杯换盏的场面,就真当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打心底里瞧不起守在村口开小快餐店的营生。觉得整天围着灶台转、端盘子洗碗,跌了他男人的身份,丢了他的脸面,浑身的架子端得比房梁还高,偏偏本事没几分,排场一点不小。
只要店里来的是熟人、同村的爷们,或是他从前一起在工地打过交道的人,他那点虚荣心立马就冒头,铆着劲装大方、充胖子,生怕别人说他小气、说他混得差。
人家明明只点一碗素面,三块钱管饱,他非要热情地凑上去,顺手从筐里摸个鸡蛋丢进锅里,嘴里还嚷嚷着:“添个蛋!不要钱!哥几个吃好!”
有人点个小炒,客气一句说味道不错,他立马大手一挥,拍着胸脯说:“爱吃常来!这次记我账上,下次一起结!”
更有些村里游手好闲、爱占小便宜的懒汉,揣着空心思来店里蹭茶蹭水,到了饭点就赖着不走,厚着脸皮蹭一顿饭,吃完抹抹嘴就走人,半毛钱不提。程大龙拉不下脸,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只在一旁陪着笑,轻飘飘来一句:“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一顿饭而已,不算啥。”
他慷的是家里的慨,花的是我的血汗,半点不心疼。
我在灶台边上忙得满头大汗,看着他一趟趟往外送东西、一笔笔赊账,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气得浑身都打颤。等客人一走,我立马拉下脸跟他吵,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火:“程大龙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这店是小本生意,一分一厘都是抠出来、累出来的血汗钱!鸡蛋不要钱?菜不要钱?煤不要钱?你凭什么白送?凭什么由着人家赊账?你以为人家领你情?背后指不定怎么笑你是冤大头、傻大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