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我骂得脸上挂不住，脖子一梗，一脸理直气壮：“男人家在外头做人做事，讲的就是脸面、义气！一顿饭值几个钱？抠抠搜搜、斤斤计较，才让人看不起！”

“脸面？脸面能当饭吃？能当钱还盖房欠的账？”我气得指着他鼻子，声音都抖了，“这店要是被你这么作下去，迟早关门大吉！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你是不是还嫌日子不够乱，还想往深圳跑，去找张娟，让她养着你？”

每次一搬出张娟，他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瞬间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黑，一句话反驳不出来，最后狠狠一跺脚，摔门出去，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天黑透了才磨磨蹭蹭回来，一身烟味，满脸不耐烦。

我以为他好歹能长点记性，能收敛一点。结果转天再有熟人进店，他照旧好了伤疤忘了疼，照旧装大方、送菜送蛋、随口赊账，半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店里的猪肉、鸡蛋、青菜、米面，消耗得飞快，每天下锅的东西不少，落到手里的现钱却没几个。墙角的小本子上，记满了赊账的人名和数目，一笔一笔，密密麻麻，可真能主动还钱的，十个人里都找不出一个。

每天一睁眼，就要盘算菜钱、煤球钱、调料钱，样样都要支出，进项却少得可怜。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到后来，连正经吃饭的客人都变少了——有人见他这么大方，也学着蹭吃蹭喝；有人觉得店里乱糟糟的，不愿来凑热闹。

快餐店看着烟火袅袅，灶台天天烧着，实则早就入不敷出，成了一个空壳子。赚的那点钱，连填每天的食材窟窿都不够，更别说攒钱还债、贴补家用。我累死累活，从早忙到晚，手上磨出一层厚茧，腰累得直不起来，到头来却连本钱都快保不住。

没钱，便成了这个家所有争吵、所有戾气的唯一源头，像一根死死勒在我们喉咙上的铁丝，越收越紧，喘不上半口气。

从前盖房时欠下的外债、程大龙在外跟张娟厮混的龌龊事、清禾彻底断绝音讯的心寒，一桩桩一件件，本就像埋在屋角的烂柴，早已堆起无数解不开的疙瘩。如今快餐店被作得生意惨淡，每天进账连买当天的青菜都勉强，手里摸不着一分余钱，连给程昊买包干脆面都要掂量再三，我和程大龙之间，但凡开口，便满是呛人的火药味，三句话离不开钱，一天到晚不是拌嘴抬杠，就是冷战僵持，这栋刚装修好的新房再宽敞亮堂，也没有一天过得安生。

我怨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放着好好的小本生意不做，非要装大方充胖子，把好好的快餐店作得入不敷出，连本钱都快赔光；

他怨我斤斤计较、嗓门像破锣，在外人面前也不给他留半分脸面，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怨他一辈子不顾家、没担当，在外出轨生子，在家毁家败业，半点男人的责任都扛不住；

他怨我强势刻薄、事事都要掐在手里，半点自由都不给他，整日像盯贼一样盯着他。

新房的瓷砖擦得锃亮，玻璃窗明晃晃的，可屋里的气氛，却比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还要冷，还要刺骨。白天在快餐店的灶台边吵，晚上关了店回到家里，躺在一张床上也无话可说，背对背憋着一股气，有时候吵得急了，当着七岁的程昊的面也控制不住嘶吼，吓得孩子抱着书包缩在墙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只默默掉眼泪。

程大龙本就是个骨子里懦弱、表面又暴躁的性子，平日里闷头抽烟不吭声，像块闷石头，可一旦被我骂急了、戳到痛处了，便瞬间失控，摔板凳、拍桌子，浑身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凶劲。我也早已被日子磨得没了半分柔情，这辈子为这个家受的委屈、遭的罪、牺牲的清禾的前途、榨干的两个女儿的血汗，全都化作尖利刺耳的骂声，一句句往他心上砸，半点情面都不留。

那天午后，日头斜斜地照进冷清的快餐店，没有客人登门，只有风从门口卷进来，吹得桌布微微晃动，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旧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更显凄凉。

我坐在小板凳上，攥着那本记满收支的旧账本，指尖把纸页捏得发皱。一笔笔算下来，柴米油盐、煤炭蔬菜、零零碎碎的开销密密麻麻记了大半本，可收入那一栏，却寥寥无几，赊出去的账记了满满两页，能要回来的却寥寥无几。算到最后，不仅没挣到一分钱，反倒又贴进去了不少买菜的本钱，盖房欠下的账更是遥遥无期。

一股绝望又暴怒的火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猛地把账本摔在程大龙面前的地上，指着他的鼻子，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不满、所有怨恨，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声音嘶哑又尖利：“程大龙！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这店被你作成了什么鬼样子！每天起早贪黑忙活，到头来一分钱没挣着，还倒贴本钱！再这么下去，咱们只能关门大吉，盖房欠的那些钱，咱们一家子一辈子都别想还清！你就是个扶不起的烂泥，一辈子没出息，除了在外惹事、在家装大方，你还会干什么！你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昊儿吗！”

他正蹲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被我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原本耷拉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嘶吼：“杨夏你没完了是吧？天天骂！天天吵！为了这点破钱你能念叨一百遍！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不过！你以为我稀罕跟你过这糟心日子？”我也彻底豁出去了，往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要不是你在外头跟张娟搞三搞四，抛妻弃子搞出私生子，要不是你死要面子毁了快餐店，我能天天跟你吵得鸡犬不宁？程大龙，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话赶话，一句比一句凶，怒火彻底烧光了所有理智。他往前狠狠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压过来，带着一身的烟味和戾气；我也丝毫不惧，梗着脖子迎上去，两人几乎脸贴脸，嘶吼声震得屋瓦都微微发颤，连桌上的碗筷都跟着轻响。

混乱之中，我眼角余光瞥见灶台边上，正坐着一把擦得发亮的铝制开水壶，壶嘴冒着滚滚热气，里面是刚烧开没多久的沸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灶台的边角。

程大龙被我骂得彻底失去了理智，脑子一热，顺手就抓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铝壶，想也不想，朝着我就狠狠泼了过来。

滚烫的开水，带着灼人的热气，劈头盖脸地朝着我的腹部浇了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往旁边慌忙躲闪，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步。只听“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滚烫的开水瞬间浸透了我身上的薄外套，又透过内衣，死死贴在肚皮上，钻心剜骨的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全身的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狠狠扎着我的皮肉。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往后连连后退，脚下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肚子上的剧痛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钝刀反复割剐，疼得我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程大龙也在这一刻彻底懵了。他手里的铝制水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出老远，壶里剩余的开水洒在地上，腾起一片白雾。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里满是慌乱、后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我疼得浑身抽搐，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掀开被开水浸透的外套，又撩开里面的单衣，低头往肚皮上看去。只见原本平整的皮肤，此刻一片通红，像是被血染过一般，不过片刻功夫，就鼓起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水泡，晶莹剔透，鼓鼓囊囊的，轻轻一碰，便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发红，渗着细细的血丝，惨不忍睹。

剧痛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冲得我几乎晕厥，我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程大龙，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程大龙……你敢打我……你竟然敢用开水烫我……”

我为这个家操劳半生，牺牲女儿，忍下背叛，拼死拼活盖新房、开快餐店，到头来，却换来他这样狠下杀手。他这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啊。

一旁的程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跑过来想拉我，又不敢碰我身上的伤口，只能抱着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而程大龙，依旧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连上前扶我一把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