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新房里,没有一丝烟火暖意,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和吵完之后死一般的冰冷沉默。
我瘫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袅袅升起的烟火,看着这栋我拼了半条命盖起来的房子,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彻头彻尾像个笑话。
我拼了命盖新房,想在村里扬眉吐气;拼了命算计女儿,想把日子撑起来;拼了命开快餐店,想拴住程大龙、断了他的歪心思。可到头来,家不像家,人不像人,贴心的女儿彻底离心,枕边的丈夫对我施暴,公婆偏心到底,快餐店摇摇欲坠,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放眼望去,看不到半分盼头,只剩下数不清的煎熬和窟窿。
时间一晃,冷风就卷着年关的气息,吹透了整个红土岭。
夜里的霜下得越来越厚,清晨裹在村口的槐树枝桠上,白花花一片,像落了层薄雪,风刮在脸上,割得皮肤生疼。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来,扫房子的扫房子,蒸年糕的蒸年糕,杀猪宰鸡的动静隔着几户人家都能听见,集市上的对联、福字、鞭炮摊摆得满满当当,处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年味儿,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糕和腊肉的香气,衬得这寒冬都暖了几分。
只有我们家,像是被这团圆的热闹隔在了外面,冷冷清清,没半点喜气。
2015年2月18号,除夕。
天刚蒙蒙亮,还透着青灰色的暗,村里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东一家西一家,此起彼伏,炸得人耳膜发震,硝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漫遍了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起了大早,贴春联、挂红灯笼,大人小孩都换上了新衣裳,小孩子们揣着糖块,在土路上跑着闹着,年味浓得化不开。
我们家也勉强收拾了一番,春联是程大龙随便贴的,歪歪扭扭,福字都贴倒了,也没人在意。案板上就摆了一小块猪肉,几样青菜,买了点廉价的水果糖,算是备了年货。七岁的程昊穿上了我给他缝的新棉袄,蹦蹦跳跳地在院子里跑,时不时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满眼都是盼着过年的欢喜,小孩子不懂家里的糟心事,只知道过年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
可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心里却凉得像结了冰的井水,半点欢喜都提不起来。
这一年,过得鸡飞狗跳,遍体鳞伤。
快餐店被程大龙装大方作得半死不活,每天挣的钱刚够糊口,连盖房欠的外债零头都还不上;夫妻二人早就形同陌路,白天在店里勉强搭伙干活,夜里分房而睡,连句话都懒得说;肚皮上被开水烫下的疤痕,阴雨天就发痒发疼,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对我下过怎样的狠手;更让我心里空落落的,是那个彻底断了音讯的女儿——程清禾。
越是万家团圆的日子,我心里就越是发慌,越是空得难受。
清禾从那天骑着摩托车冲出家门,到这除夕,已经整整大半年了。托同村的小娟打听,只知道她辞了厂里的活,就再也没和以前的工友联系过,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一句口信,仿佛红土岭这个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
这天我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眼睛时不时就往村口的土路上瞟,心里藏着一股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盼头。我盼着她能突然骑着那辆半旧的摩托车出现,盼着她背着旧背包走进院门,哪怕回来跟我再吵一架,再瞪着眼睛说我几句,哪怕只是冷着脸站着,好歹也是一家人团圆。
我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心里却在一遍遍打鼓,甚至想,只要她回来,我哪怕不跟她道歉,也不再骂她,不再嫌她拿钱少,让她安安稳稳在店里干活就行。
可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又等到夕阳西斜,村口的土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走亲访友的乡亲,拎着礼品,说说笑笑,唯独没有那个我既怨怼、又隐隐牵挂的身影。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彻底黑了,村里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映得家家户户的院子暖融融的,只有我们家,灯光昏黄,冷清得吓人。
我知道,她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真的铁了心,这辈子都不想再跟我这个当娘的,有半分牵扯。
年夜饭摆上桌,就简简单单四道菜,一盘炒肉,一盘青菜,两个素菜,菜端上来没一会儿就凉了,没半点热气,看着就寡淡。程大龙闷头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廉价的白酒,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程昊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吃饭,不敢说话,大概是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安安静静的,没了白天的闹腾。
一张四方桌,坐了我们三个人,旁边硬生生空着一个位置,那是清禾从前坐的地方,此刻空落落的,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冷清。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放在桌角的老旧诺基亚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抬眼一看,来电显示是大姑程锦绣。
心里猛地一紧,莫名就觉得,这个电话,一定跟清禾有关。
我伸手抓过手机,手指都有些发僵,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地喊了声姐。
大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几分叹息,先是客套了两句新年好,随后才缓缓开口,说了我最不想听,却又隐隐猜到的事。
她说,清禾走后倒也不是完全断了联系,偶尔会跟她报句平安,只是绝口不提家里,也不肯说自己在哪、过得怎么样,一直漂在外面,不愿回来;前些天在微信直接转了一千块钱过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就僵住了,指尖冰凉,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大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又接着说,清禾转钱的时候,特意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一千块钱里,拿三百块给程大龙,拿两百块给我,剩下的五百,让大姑自己留着,算是她给大姑的一点心意,感谢大姑从前照拂。
一字一句,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不肯直接把钱转给我们,不肯直接跟我和程大龙说一句话,甚至连一声爸、一声妈、都不肯亲口叫。只通过大姑,转来这一点冷冰冰的钱,像是在跟我们划清界限,跟这个家彻底了断。
三百块,给爹。
两百块,给娘。
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买些年货,刚好像是在还一笔,她觉得早就该了断的账。
人不回来,话不留一句,只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用这样冰冷的方式,宣告她与我、与程大龙、与这个家,彻底两清。
电话里,大姑还在不停劝说,让我别跟孩子置气,孩子心里有委屈,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让我别太较真。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一阵接一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我握着早已挂断的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眼前那桌早已凉透的年夜饭,再也没有动过一筷子。程昊不知何时趴在椅背上睡着了,程大龙也喝得酩酊大醉,歪在凳子上不省人事,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和窗外无边无际的热闹。
肚皮上的疤痕还在隐隐发烫,像是在替我记着这一年所有的疼。
我望着那张空了整整大半年的位置,终于在这一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红土岭的年,还在继续。
可属于我和清禾的年,到此,算是真正过完了。
只是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场以钱了断的母女缘分,并未就此彻底落幕。
不久后的将来,还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浪,从远方卷来,再次砸向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