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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叶落人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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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红土岭的春雷隐隐滚过山头,熬过一冬的冻土缓缓化开,淅淅沥沥的春雨落满山野,打湿村口泥泞的土路,也打湿了院里刚冒头的细碎青草。

这一年的春天,被一场席卷全国的疫情裹上了层层阴霾。村口的防疫喇叭日夜不休地循环播报,封路、测温、戴口罩、不聚集,冰冷的防疫标语扎在村口路口,冲淡了所有开春的吉利寓意。村里老人依旧念叨,龙抬头是开春最好的日子,万物复苏,晦气散尽,往后日日皆是好光景。

可我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世事磋磨,又恰逢这举国困顿的流年,早已不信这些虚妄的好话。

我这辈子的好日子,从来都是旁人的。落在我身上的,只剩熬不完的苦、受不尽的委屈、留不住的别离。疫情锁住了山河烟火,却锁不住我日复一日的奔波煎熬,命运的寒凉,从来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年刚过完,短暂的团圆热闹彻底散尽。2020年的春节是这辈子最冷清的年,不走亲、不访友、不摆席,家家户户闭门居家,年味淡得干干净净。村里重新回归沉寂,只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单调寻常。

我坐在空荡荡的堂屋,细细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叠好一件件洗得发白的贴身衣物。转身走进次卧,将儿子程昊的换季校服、课本习题一一规整叠好,收进衣柜最稳妥的角落。

今年程昊十三岁,刚升初一,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添了几分青春期的沉默别扭。疫情反复,学校时开时停,线下网课交替不休,正是需要人看管陪伴的年纪,可我偏偏身不由己。

我蹲在床边,一遍遍柔声叮嘱他,上课认真听讲,网课按时打卡,在校全程戴好口罩,不扎堆不乱跑,好好吃饭、认真读书。少年垂着眉眼,安静应声,单薄的肩头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也藏着常年缺失母爱的疏离。

又是一年别离时。

疫情稍稍松缓的窗口期,是我唯一能外出谋生的机会。广州的月嫂活计,是我这辈子唯一攥得住的活路。我没有学历,没有靠山,半生困在婆家的偏心磋磨、破碎冰冷的婚姻里。人到中年,一无所有,只剩一身吃苦耐劳的蛮力,只能靠着昼夜颠倒、熬骨熬心的伺候人,挣几文血汗碎银,填补家里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撑着十三岁儿子的读书路,扛着摇摇欲坠的家。

程大龙依旧守着家里那辆老旧的二手货车。2020年物流受阻、关卡林立,长途运输寸步难行,他只能守在周边跑短途,日子过得压抑又滞涩。

经历过从前的背叛撕扯、工地对峙的撕破脸皮,我们早已是同屋异心的陌生人。数年磨合,爱恨消磨殆尽,如今没有温情,没有争吵,连怨怼都渐渐淡去,只剩最麻木的将就。

他已然收了所有荒唐心性,不再在外惹事生非、偷偷接济外人,安分守己守着红土岭的方寸之家。有零散货运单子,便早早出门,顶着疫情管控的繁琐测温登记,风尘仆仆往返奔波,挣一点微薄的养家钱;无活可做的日子,便守在家里,洗衣做饭、收拾院落,打理家里所有零碎琐事。

可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积怨多年的高墙,从来没有半分消解。

夜里同床共枕,我们永远背对背入眠,呼吸咫尺相闻,心却相隔千里。数十年的夫妻情分,被柴米油盐的苦、婆媳相处的怨、聚少离多的疏离,熬成了一具空壳,冰冷又荒芜。

我远赴广州务工之后,家里瞬间空出无数细碎的空缺。程大龙跑车早出晚归,时常整日不归,根本无暇顾及正在读初一的程昊,更没法看管疫情期间反复切换的网课、日常起居。

八十四岁的公公程福,便主动揽下了所有琐事,风雨无阻接送十三岁的孙儿上下学、监督他居家上网课、照料一日三餐。

村里人人夸赞程福晚年慈祥、宽厚顾家、疼惜晚辈,可只有我心底清楚,这份温厚与偏爱,这辈子从来轮不到我分毫。

公公婆婆一辈子偏心小叔程富贵,偏得明目张胆、毫无底线,哪怕是疫情物资紧缺的艰难时日,这份偏心也分毫未改。

我嫁进程家数十年,任劳任怨、忍气吞声,包揽全家大小家务,伺候二老起居半生,田里地里、里外操劳,吃苦受累永远是我,好处荣光永远归小叔。家里的田地、老宅、积蓄、各类补贴,公婆尽数偏袒程富贵,人情往来、资源分配,大房从来颗粒无收。

十几年的冷眼、暗亏与委屈,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底,早已结成厚厚的痂,从未真正散去。就连2020年村里分发的口罩、消毒液、应急米面,婆婆也尽数悄悄囤起,尽数补贴小叔家,半点不曾顾及我们母子分毫。

可纵使公婆待我凉薄刻薄、偏心入骨,程福终究是程大龙的生父,是程昊血脉相依的亲爷爷。八十四岁高龄,垂垂老矣,却始终记挂着年少的孙儿,顶着春日风雨,日复一日守护十三岁少年的求学路、居家日常。

这份纯粹的隔代疼爱,无关恩怨、无关偏私,纵使我心底藏着半生旧怨,也终究心怀感念。

开春的日子看似安稳平淡,却裹挟着疫情笼罩下的全民焦虑。我在广州的雇主家中日夜操劳,疫情期间家政管控严格,出入小区次次测温扫码、全身消毒,我戴着口罩连轴转,伺候产妇、照料初生婴儿,昼夜颠倒不得停歇,日日熬得眼底通红、腰背僵直酸痛。

广州的春风裹挟着湿热潮气,混着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裹着都市的喧嚣烟火,日复一日磨蚀我的筋骨。我不敢偷懒,不敢停歇,更不敢生病。疫情之下谋生艰难,每一分血汗钱都来之不易,我攥得紧实无比,省吃俭用,分文不舍得挥霍,尽数寄回红土岭的家,供十三岁的程昊读书缴费、购置网课设备口罩物资、贴补家用、偿还家里日积月累的零碎外债。

千里之外的红土岭,看似岁月静好、安然无恙,少年读书安稳,老人身体康健,可无人知晓,命运的暗疾早已蛰伏,在老人日渐浑浊的神志里,悄悄生根发芽,静待崩塌的时刻。

最先显露的不对劲,是一次春日赶集。

彼时疫情管控略有松动,镇上集市限时开放。那日天晴日暖,微风和煦,程福骑着老旧的摩托车,打算去镇上集市采买新鲜果蔬,给居家网课、周末归家的程昊做一顿热乎饭菜。

往日里老人手脚利索、记性极佳,数十年往返集市从未出错,风雨无阻、准时稳妥。

可那一天,日头缓缓西沉,暮色铺满山野院落,家家户户炊烟四起,天色彻底沉黑,院里依旧空荡荡一片,迟迟不见程福归来的身影。

十三岁的程昊刚结束网课学习,扒着门框望了一遍又一遍,村口防疫卡点的灯光遥遥亮起,却始终望不见爷爷的身影。程大龙跑车归家,看着冷清漆黑的院落,心底骤然慌神,一遍又一遍拨通程福的电话。

冗长的拨号声过后,电话终于接通,听筒里传来老人茫然恍惚的声音,像是骤然从混沌中惊醒,全然不知天色已晚,更不知家人早已焦灼忐忑、急得团团转。

“我在镇上路口,刚想起要回家。”

轻飘飘一句茫然话语,听得程大龙心口骤然发沉,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那天夜里,程福才慢悠悠骑着车归来,衣衫沾满路边尘土,神色呆滞恍惚,眼神空洞无神。家人追问迟归缘由,他只含糊笑着掩饰,说是路上偶遇旧友闲聊尽兴,一时忘了时辰,又被镇上防疫人员拦下核查信息,耽搁了许久。

彼时的我们,所有人都被疫情的紧绷心绪裹挟,满心都是生存与安稳的焦虑。程大龙、家中留守亲人,无一多想,只当是八十四岁高龄使然,人老健忘、精力衰退,不过是寻常衰老之态。

耄耋之年,糊涂忘事,本是世人眼中的人之常情。谁也未曾揣测半分凶险,谁也未曾往最坏的结局深思。所有人都自我宽慰,不过是岁月催人老,老人褪去了往日的精明利落,变得迟钝慵懒些许而已。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衰老健忘,是绝症悄然侵袭的前兆,是风烛残年的生命,正式进入倒计时的开端。

那时的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被疫情管控的条条框框、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牢牢困住,日夜熬在无尽辛劳里,对此一无所知。家里人深知我在外谋生不易、疫情期间身心俱疲,怕我分心担忧、彻夜难安,便将老人所有反常异样悄悄隐瞒,半分风声未曾透露。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彻骨寒凉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那是2020年春日一个寻常线下复课日,疫情平稳短暂放开,学校恢复线下教学。程福一如往日,骑着老旧摩托车,去往村口半路,等候放学归家的程昊。

春日阳光温柔和煦,村口柏油路平整干净,是老人走了十几年的熟路,闭着眼都能稳稳走完。可那日,车行半路,年迈的老人忽然硬生生停住了车。

他熄掉摩托车火,孤零零坐在路边那棵苍劲的老榕树下,背靠粗糙干裂的树干,浑浊双目茫然望着远方连绵田野,一动不动,静坐良久,宛若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

他彻底忘了自己为何出门,忘了要接十三岁的孙儿放学归家,忘了熟稔的回家路途,忘了世间所有人事烟火。苍老的脑海空空荡荡,仿佛被狂风席卷一空,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空白。

夕阳缓缓下坠,染红半边天际。放学的孩童三三两两结伴而归,清脆的喧闹声、轻快的脚步声铺满乡间小路。背着书包的程昊独自走在归途,远远便望见榕树下静坐不动的爷爷。

十三岁的少年,心思敏感细腻,早已褪去孩童懵懂,一眼便察觉了极致的异样。

往日里早早等候、眉眼含笑、声声唤他名字的爷爷,此刻呆滞茫然、寂然不动,周身萦绕着陌生又孤寂的死寂,让人心底发慌。

程昊快步奔跑上前,轻轻拉住老人的衣袖,带着少年青涩的慌张,轻声开口:“爷爷,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呀?天都要黑了,我们回家啦。”

清亮的少年嗓音划破傍晚晚风,勉强唤醒了彻底失神的老人。

程福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浑浊灰暗的眼眸定定落在亲孙儿身上,久久凝视,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与空白。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声音沙哑迟钝,带着极致的茫然无措,字字戳痛人心:

“昊昊,爷爷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想不起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与自我宽慰。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年老健忘,不是一时闲聊忘时,是实打实的病重,是神志崩塌,是记忆消亡,是岁月给予耄耋老人最残忍无情的宣判。

十三岁的程昊尚且不懂绝症凶险、生死无常,只被爷爷陌生呆滞的模样吓得眼眶通红,心底慌乱无措。他小心翼翼搀扶老人起身,扶着爷爷坐好,一点点推着沉重的摩托车,惴惴不安、步步缓慢地往家挪动。

一路晚风萧瑟,一路心绪惶惶,少年单薄的身影,护着失魂落魄的老人,将满心不安尽数藏在心底。

一踏进家门,程昊再也压抑不住恐惧,红着眼眶哭着将所有变故告知程大龙。

那一刻,素来沉稳木讷的程大龙,彻底慌了心神。

这段时日老人所有的反常:频繁失忆、神态恍惚、反应迟钝、言行错乱,所有细碎的异样瞬间串联拼凑,赫然是一个让人不敢直视、不敢接受的残酷真相——父亲的身体,早已垮了,是沉疴重疾,根深蒂固。

当夜,夜色深沉,疫情笼罩的村庄寂静无声,唯有万家灯火零星闪烁。程大龙连夜拨通小叔程富贵的电话,兄弟二人坐在昏暗摇曳的白炽灯下,相对沉默良久,心头压着千斤沉重。

无论病症轻重,必须立刻检查、确诊医治。疫情就医艰难、管控繁琐,可人命关天,万万拖延不得,更不能用老人的性命侥幸赌运气。

程家共有四姐弟:程大龙、程富贵、程锦绣、程花开。

父母偏心小儿子数十年如一日,疼爱偏爱、资源偏爱、钱财偏爱,明目张胆,毫无愧色。我嫁进程家半生,大房隐忍退让、任劳任怨,受尽磋磨委屈,从未争抢过半分好处,从未得到过半分偏爱。

可事到临头,老人病重卧床,骨肉亲情压倒所有偏颇计较,无一人推诿、无一人逃避。

兄弟二人连夜商定妥当,即刻联系远嫁他乡的两位妹妹,约定第二日便驱车带老父亲前往茂名市区大医院做全面检查。疫情就医流程繁琐、核酸检查必备,纵使万般不便,也必须全力就医。所有检查费、医药费、治疗费,四姐弟平均分摊,人人尽责、个个担责,绝不相互推诿。

千里之外的广州,深夜静谧无声,我正趁着雇主一家熟睡的间隙,在客厅低头冲泡新生儿奶粉。手机骤然震动,屏幕亮起,是程大龙压抑沉重的嗓音,隔着千里电波,裹挟着压不住的疲惫与恐慌,字字沉重:

“爸不对劲,神志恍惚,经常忘事,连昊昊都认不清了,我们明天带爸去茂名检查,疫情管控严,就医麻烦,但必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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