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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叶落人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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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温热奶瓶的手骤然一顿,晃动的奶水泛起细碎涟漪,心口像是被一块万年寒冰骤然压住,闷得我呼吸困难,浑身僵硬发凉。

纵使公婆待我凉薄偏心、刻薄半生,纵使我心底积压十几年委屈不甘、怨怼难平,可人命关天,耄耋老人一朝染病,恰逢疫情乱世,我心底只剩无尽酸涩与惶然悲悯。

恩怨归恩怨,人情归人情,从来两不相抵。

他是程大龙的生父,是程昊血脉相依的爷爷,是这个风雨飘摇之家的根。纵使一生偏心不公、待我薄情,可风烛残年、重病缠身、神志尽失的模样,终究让人不忍苛责、心生恻隐。

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哑声叮嘱他仔细检查、不必慌张,所有医疗开销尽管告知我,钱财我来补齐。我半生劳碌奔波,挣的皆是熬血熬骨的零碎血汗钱,微薄又珍贵,可在生死面前,所有钱财,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茂名市区的大医院,疫情期间管控森严,进门必查核酸、测温登记、层层核验,气氛肃穆压抑,满院皆是消毒水的冷冽气息。

整整一天,程家人带着年迈的老人辗转各个科室,做完CT、核磁共振、血检、尿检全套细致检查。漫长的等待过后,检查结果出炉的那一刻,所有人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尽数崩塌粉碎,荡然无存。

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检查报告单,面色凝重肃穆,将程家四姐弟悉数叫进封闭诊室,关门谈话,语气冰冷沉重,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老人家确诊脑部恶性肿瘤,晚期。”

短短十字,宣判了老人余生的最终结局,冰冷又残酷。

医生指着影像片上清晰可怖的阴影,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肿瘤已长至鸡蛋大小,盘踞在脑部核心区域,持续压迫神经、侵蚀大脑记忆区域,这就是老人频繁失忆、神志恍惚、认知混乱、言行失常的根本病因。”

“患者现年八十四岁,高龄体弱,全身机能全面衰退,心肺功能、身体耐受度完全达不到手术标准,无任何手术治疗条件。强行开刀,只会当场下不了手术台,没有丝毫治疗意义。”

最后,是医生最残忍也最真实的临终叮嘱,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的生命倒计时:

“回去居家保守休养即可,无需折腾就医治疗。老人想吃什么便喂什么,想做什么便陪伴成全,尽心陪伴、安度余生。生存期最短三月,最长不超六月,撑不过今年年尾。”

三月,六月。

短短数月光阴,便是这位八十四岁老人,仅剩的全部余生。

封闭诊室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剩消毒水的气息死死裹挟着所有人。

程锦绣、程花开两位女儿,瞬间红透眼眶,压抑细碎的哭声缓缓响起,肩头剧烈颤抖,悲痛难以自抑。素来沉稳坚韧的程大龙,脊背紧绷僵硬,眼底泛红湿润,喉结剧烈滚动,满心悲恸堵在胸腔,无从宣泄。

一辈子被父母偏心溺爱、从未扛过家事风雨的小叔程富贵,此刻彻底慌神,面色惨白如纸,手足无措,往日的骄纵任性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惶恐。

姐弟四人半生骨肉相依、吵绊相伴,纠葛半生、计较半生,从未想过,垂垂老矣的父亲,余生早已进入精准的倒计时。

滔天悲痛席卷所有人,可一家人终究默契地选择了隐瞒。

众人强忍眼底热泪,收拾起满心绝望悲痛,面对懵懂茫然、神志不清的程福,尽数隐瞒了绝症晚期的残酷真相。只柔声安抚,说是年纪大了脑部供血不足,只是寻常老年小毛病,居家休养几日便能痊愈,无甚大碍。

老人浑浊的眼底骤然松弛,释然笑着摆手,直言自己身子硬朗、无病无痛,全然信任儿女的谎言,未曾有半分疑心。

谁也舍不得,让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疫情未平、世事动荡的残生里,活在绝症缠身、坐等死亡的无尽恐惧与绝望之中。

可病魔向来无情,从不怜恤年迈,从不待人温柔。

确诊之后,程福的身体衰败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令人心惊肉跳。

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那个尚且能骑车赶集、接送孙儿、打理家事、精神尚可的老人,迅速衰败脱形,油尽灯枯。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形极速消瘦干瘪,皮肉松弛耷拉,面色常年蜡黄憔悴,眼底浑浊呆滞,再也无半分往日神采。

起初尚能三餐进食、偶尔清醒闲谈,后来日渐厌食反胃、精神萎靡不振,整日昏昏沉沉卧床昏睡,清醒的时辰愈发稀少,混沌糊涂的时刻越来越多。

偶尔神志清明之时,尚能认出家人,叮嘱几句家常琐事、挂念孙儿学业;多数时日,皆是神志混沌,认不清至亲、记不得往事,困在一片空白荒芜的意识里,独自浮沉挣扎。

短短六十余天,一世操劳,一世偏私,终究落得风烛残年、油尽灯枯。

2020年的初夏,风雨过后,红土岭山野草木繁茂、绿意滔天,世间万物皆蓬勃生长、生生不息。满目生机遍野,唯独我院中这位垂暮老人,一步步走向生命终点,一寸寸消散于人间,再也挽留不住。

那日,我正在广州雇主家中俯身清洗婴儿衣物,指尖浸着微凉清水,日日重复着枯燥辛劳的活计。手机骤然疯狂震动,屏幕赫然跳动着程大龙的名字。

电话接通的刹那,听筒里没有半句多余言语,只有男人压抑到极致、破碎沙哑的哽咽,一字一句,狠狠砸落,震得我天旋地转、浑身脱力:

“杨夏,爸走了。”

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崩塌。

耳边所有声响瞬间尽数消弭,水流潺潺、婴儿细弱啼哭、窗外车马喧嚣、都市人间烟火,统统归于死寂虚无。

我手中湿漉漉的衣物骤然滑落,重重砸进水盆,水花四溅,冰凉水渍浸透指尖肌肤,可我浑身僵硬冰冷,四肢麻木失重,连呼吸都骤然停滞,胸腔闷痛得几乎窒息。

八十四岁,医生断言撑不过年尾,他终究还是熬不住病痛折磨,提前撒手人寰。

短短两月,病魔无情肆虐,硬生生夺走了老人最后的生机。

一切都太过仓促,仓促到来不及缓冲悲痛,来不及千里奔赴告别,来不及消解半生婆媳恩怨。

我匆匆向雇主请假,仓促收拾简单行囊,不顾疫情跨省出行的繁琐流程,连夜抢购车票,千里迢迢,奔赴千里之外的红土岭,奔赴一场迟来的送别。

高铁穿山越岭,一路从湿热繁华、疫情紧绷的广州,驶向苍凉质朴、山野苍茫的红土岭。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山河匆匆掠过,我埋首窗边,无声热泪滚落,一路未停,浸湿衣襟。

纵使公婆半生偏心、待我刻薄凉薄,纵使我心底积攒十几年委屈不甘、怨怼难平,可在生死无常面前,所有恩怨纠葛、是非对错、爱恨计较,尽数烟消云散,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唯独满心悲悯心疼,心疼耄耋老人临终病痛缠身、神志飘零的孤苦,心疼半生骨肉别离的刺骨寒凉,心疼世事无常、人生皆苦,所有朝夕陪伴,终究转瞬成空,留不住半分人间温存。

千里归途,满心悲凉。

赶回红土岭老家之时,院落早已搭起肃穆肃穆的灵堂。白幡迎风摇曳,纸钱漫天纷飞,香烛青烟袅袅,哀乐低回萦绕庭院。疫情期间丧事从简、禁止聚集,冷清的灵堂更添凄寂,浓重的悲恸死死笼罩整座院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福安详静卧在灵柩之中,眉眼平和舒展,仿若沉沉熟睡。自此往后,再无病痛折磨,再无神志混沌,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彻底解脱了人间所有苦难。

家中众人尽数红透眼眶,低声啜泣不止。程大龙身形佝偻憔悴,满脸疲惫沧桑,被丧父之痛压得抬不起头;两位姑姑日日守在灵前,泪眼婆娑、悲痛难抑;半生被偏爱的小叔程富贵,褪去所有骄纵任性,沉默寡言、满心愧疚;

十三岁的程昊,一身素白孝衣,静静跪在灵前,少年青涩的脸庞挂着未干泪痕,懵懂又沉痛,一遍遍望着爷爷的灵柩,迟迟不肯起身离开。

我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灵前,一路压抑隐忍的情绪彻底崩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半生婆媳纠葛,半生冷眼磋磨,半生恩怨隔阂,到最后,终究只剩一场生死别离的无尽悲凉。我计较半生、委屈半生、不甘半生,临了只剩满心空茫,所有执念,皆成虚妄。

丧事肃穆庄重,谨遵疫情管控要求,简办从礼,乡邻亲友匆匆吊唁,静默送别。

那几日天公垂泪,终日阴雨绵绵、冷风瑟瑟,细雨沾湿山野院落,仿佛苍天也在为这位落幕的老人默默送别。送葬当日,细雨纷飞、山野苍茫,白幡飘荡山野,哭声萦绕林间,一家人彻骨的悲恸,浸透了整片红土岭的山河。

人人泪眼婆娑、肝肠寸断,一场白发落土的人间别离,耗尽了所有人的心力与温热。

法事落幕,丧事终了。院落白幡尽数撤去,纸钱灰烬被晚风卷散天边,吊唁的人群悉数散去。喧嚣彻底落幕,热闹尽数归零,只剩满院狼藉、满目冷清、无尽荒芜。

漂泊广州谋生的程清禾,也专程放下工作、跨越千里,赶回故土,送爷爷最后一程。

丧事落幕之后,她未曾多做停留,仅仅在家休整两日,便匆匆收拾行囊,再度孤身奔赴广州。依旧是日复一日的打工奔波,依旧是异乡烟火里的咬牙打拼、默默负重,从不回头,从不留恋。

这座红土岭的家,从来留不住她半分温情。

留不住她的青春岁月,留不住她的安稳喜乐,留不住她的年少欢喜。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原生拖累、无尽的亏欠隔阂、无尽的委屈寒凉。所以她拼尽全力逃离,奔赴远方,挣脱这片困住我半生的苦海,片刻不肯停留。

我独自留守家中,一点点收拾老人遗留的旧物,清洗院落残留的纸钱灰烬、香烛痕迹,一点点抚平丧事过后的狼藉破败,收拾这座骤然空旷寂寥的院落。

老人的旧衣物、老布鞋、常年坐的竹椅、赶集用的布口袋、喝水的旧茶缸,件件完好如初,残留着温热的人间烟火气息。可那个操劳一生、偏心一生、困顿一生的老人,终究彻底消散,再也不归。

收拾完所有琐碎,抚平家中所有纷乱,我终究还是再度踏上了返程广州的路途。

生活向来残酷冰冷,从来不会因为一场生死别离、一次天人永隔,就停下奔波劳碌的脚步,从来不会体谅世人的悲痛与软弱。

家中外债尚未清零,十三岁的程昊仍需读书求学,日常开销源源不断、从不停歇。疫情谋生艰难,我不敢停、不能停、更停不起。只能再度远赴千里异乡,继续熬着昼夜颠倒、耗尽身心的苦活,继续用一身血汗,死死撑起这座残破飘摇的家。

广州的日子依旧枯燥辛劳、一成不变。晨昏颠倒,日夜操劳,疫情的紧绷始终萦绕身旁,消毒水味常年萦绕鼻尖,日复一日磨蚀我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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