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门蹉跎了半月光阴,师父从未再提过让她动手之类的话,对待竹逯也一如往常,仿佛那晚在星辰下二人的对话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江渺深知自己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可她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找个僻静地方让隐居,但竹逯显然不会心甘情愿的从她身边离开。
若是在他身上施些禁咒,或是想个法子把他困在某处,或许可行,可如果这样做,她与那些把他关在洞中的人何异?
江渺思来想去,只觉得头疼,她常常想,若是世间的事情都和练剑一样简单就好了。
直来直去,从不用想什么弯弯绕绕,剑之所指即是她心之所向。
“好!”
一道剑光划破长空,长剑收入鞘中,她来不及整理贴在脸上的碎发,转过脸,正看见万越云站在一旁冲她微笑抚掌。
“师叔。”
她将剑抓在手中,见万越云朝自己走来,便也迈开步子走向他,“你这么快从山下回来啦?”
万越云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手中:“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去山下采买完东西,也就回来了。”
江渺接过油纸,熟练地用牙齿撕开口子,小口咬着甜滋滋的冰糖葫芦,含糊地应了几声。
二人坐在树下,谁也没有说话,她慢吞吞地吃完了糖葫芦,正咬着竹签子发呆,忽地起了一阵风,将枝头积压的厚雪吹落,江渺听见声响,回过了神。
四下无人,时机正好,她终于找到机会问出那个压在自己心头许久的问题。
“师叔,有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
她将竹签捏在手中,抬起眼看向身侧的万越云,四目相对,她抿了抿唇,缓缓道,“…当年到底为了什么,你和师父才会从仙盟离开?”
万越云听她说完,几乎没花什么时间思考,笑道:“原因吗…现在想来,反倒没什么具体的原因。”
“你若是问我那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时间太久,我反而记不清了。”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微微仰起,看向天空,许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退,“总之,就是被束缚得太了太久,想要从那些条条框框中脱离。我与你师父本就是旧识,在诛魔时又一起经历了许多,愈发亲近。只记得那时候,实在是烦得很,我俩就一拍即合,扔下一堆烂摊子,说走便走了。”
说走便在,那从尸山血海中搏命挣下的功名和头衔呢?从前流的血,受的伤,吃的苦头,就当做从未发生吗?
江渺看着万越云的侧脸,时过境迁,师叔仍旧是她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她再也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只想着吃糖的小屁孩了。
“……原来是这样。”
江渺垂下眼眸,按捺住自己追问的心思,转移了话题,“师叔,九州大陆你与师父都走过了吗?我一直想出去游历,可总不知第一站该往哪去。”
万越云闻言,收回了视线,他的眼帘半垂着,睫羽遮挡下读不出他的情绪。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眼眸,伸手搭在她发顶,笑着把她的头发揉乱:“傻丫头,出去几趟心思愈发重了。”
江渺下意识飞出一掌,万越云却先一步截下了她挥舞的爪子,像拎住小猫后脖颈似的将她制服,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朗声笑了。
“江江儿别生气,我这不是怕你把我抓破相嘛。”
他念及她是个好面子的,没多久便撒开了手,他退了半步,将二人的距离拉开,“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师叔当年可是剑术与美貌齐名,据说还被评为世家公子第一呢。”
万越云说罢,只见她双手捂着耳朵,只好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想同你说的是,有时想得太多,反倒是作茧自缚。”
他双手背在身后,抬起头望天,“虽然你师父平日里看起来总是淡淡的,但其实你与玉衡的事情他向来很上心。”
“他私下与你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归根到底,他也只是出于关心而已,无论如何,你不要怪他。”
万越云说罢,顿了顿,低头看向她,“不过,你自己的路,还得你自己去走,年轻人总是要撞了南墙、跌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更何况,少年人就连听雨时的所见所感,想必与我们这些黄土埋到下巴的老头子不同。”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她,即使什么也不说,都已胜过了万语千言。
江渺没再接话,只是将剑抱紧,倚在树干上,蹙着眉头看向远方。
听了万越云这番话,她觉得自己模模糊糊的想到了什么,可却抓不住那抹转瞬即逝的念头,只好安静下来认真思考。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再回过神时,只见一把绘着火红枫叶的伞面挡在她面前,耳边响起竹逯温柔的声音。
“雪都落在身上了。”
她顺着声音抬起脸,竹逯撑着伞站在她身侧,一手握伞,向着她的方向倾斜,一手抬起,轻拂去她肩头的积雪,“在房里左右等不到你,我就只好冒着雪出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