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同情永远只在口头上,以消除他们剥削人时的罪恶感。
忍着恶心跳完这支舞,绿绮想,自己应该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
暮色暝蒙,傍晚的微光沉淀出一片寂静。
“那些帐篷怎么还亮着灯?”阙阿荈以前都在靖王旗下的军营历练,此乃是第一次到其他国公部署的军营,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旁边的小卒失笑道:“殿下,当然是看守那些官伎的。”
他刻意把“看守”二字咬得阴阳怪气。
阙阿荈看着那些帐篷外那些人,选择了沉默。有些帐子外有十几人,有一个帐子外甚至有二十几人。
看守?看守一些无力反抗的女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人,不过是轮番奸宿的借口。
他年纪虽小,也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人,并非听不懂那人下流的暗示。
苏沂派来保护阙阿荈的阿茶已有些不悦。老靖王座下的军营里,还保留着他亡妻白氏尚在时的规矩,从来不许有宿倡或者虐人妻女的事,没想到京城其他营中风气如此恶浊。
他担心阙阿荈学坏,打算将他拉走。
阙阿荈却在一个帐子前愣住:“怎么这里这么多人?”
这个帐子外足有二十余人。想到里面发生的事,一股恶心的感觉漫上来。
旁边一伍长道:“听说是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了,因此教坊司命特意‘关照’她呢。”
阙阿荈怔怔道:“那她……那她岂不是很可怜吗?”
周围哄笑起来。
“殿下,你不可怜小的们没有女人睡,可怜她做什么?”
“她就是白天跳艳舞的那个俵子,瞧瞧她跳舞那骚发发的样子,不知道床帷间该是何等狂荡,说不定还便宜她了呢。”
“殿下,这些人都是罪人的女儿在这里赎罪,天性好淫的,说不定还很享受……”
“住口!”阿茶怒喝道,“怎敢在殿下面前如此放肆!”
那几个嬉皮笑脸的方才噤声。
不是他们不畏惧强权,而是讨论如何亵渎羞辱女人,实在是高位男人与低位男人们素来的共同话题。
他们早就习惯了在营中和其他武官这样说话。
阙阿荈不想再听这些下流话。
一个人的欲望怎么能与另一个人的健康、自尊和自由相比呢?
男人的欲望比天大,他们“压抑”他们“苦啊”,“没有女人睡”仿佛要了他们的命。
可他是靖王与苏沂的母亲、水月庵尼姑妙清私生的孩子,从小在尼姑庵长大。那些尼姑们青灯古佛,她们难道不“压抑”,不“苦”?她们什么时候这样掳过男人?
——哦,她们在话本子里掳男人。在流行的世情小说里,她们可是会掳掠男人进尼姑庵的“女魔”呀。
“纯情的大男孩”们可都是被这些“狂荡”“好淫”的女人强迫的呀!
阙阿荈看着帐子里透出的昏黄的灯,怔怔道:“她身上还有伤啊……”
“殿下!”阿茶急喝道。
他没听清阙阿荈说了什么,但生怕他染上风尘气,学得浮浪子弟一般,他无法向苏沂交差。
“哦,好,我马上过来。”
他任自己被阿茶拉走,心中却记下这个地方。
夜已深,只有绿绮的帐篷还亮着灯。
她已受完了教坊司安排的凌辱,打了一些水勉强擦洗身体,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安排行刺比她想象中还要难,这样天天待在军营中受蹂躏,她累得一点力气也无,浑身疼得要命,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联系上春如所说的那人。
正恹恹地想这些事,忽听见门外道:“是……绿绮姑娘在里面吗?”
“谁呀,进来吧。”
她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撇过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白天那个“靖王世子”。
绿绮虽高兴鱼已上钩,但更多的是恼火。
她以为阙阿荈是起了色心,于是悄悄前来闝宿。
——这狗东西!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已经擦洗了身上时再来。绿绮心里已经阙阿荈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好生气。
可面上还是只能做出一副恭敬模样,低眉婉转道:“小军爷,烦请您快些,我明日早上还要起来干活呢。”
“我……我不是,我就是来看看你。”
绿绮又想翻白眼了。
这人装什么呢?耽搁她睡觉时间。
“你渴吗?”那个人问。
绿绮想,这又是在发什么神经?但她确实又累又渴,便随意地点点头。
阙阿荈走到她身侧,将水囊递到她嘴边。
这什么?绿绮内心无语,但还是吨吨喝着,只是没有想到里面居然不是白水,是小米粥。
绿绮偷偷抬眸看了一眼他。
“你要吃点东西吗?”
“嗯?什么。”
阙阿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打开是白面的馒头,绿绮她们很少能吃到。
她一边点头,一边就着阙阿荈的手狠吃几口。她实在是饿得太厉害了。
因此,当急于寻找阙阿荈的阿茶赶到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阙阿荈站着给绿绮喂东西吃;绿绮坐在床边,张开腿箕坐着,身上只披着一件轻薄的罗衫。
“殿下!”阿茶瞳孔地震。
“我们没做什么。”阙阿荈道。
绿绮听了这话,看看阿茶,猜到这大概是“靖王”派来保护“靖王世子”的;又看看阙阿荈,内心窃笑。
她说难怪呢,原来如此,这世子还是个有贼心没贼胆儿的家伙呢。
她以为已经找到了阙阿荈奇怪举动的原因,安心接受他的服务。
阿茶见阙阿荈不为所动,转而仔细端详绿绮,却更是目眦欲裂!
只见她只有一件薄衫披在上身,大喇喇岔开腿坐着,脚上也没有鞋袜。
胤朝女子的脚被视为某种隐私,连炎炎夏日也不准暴露在外,仅光脚就已是极暴露的行为,更不要说……
“不知羞耻!”
绿绮白了他一眼。
她的衣裙和鞋袜都不知道被凌辱她的人扯下来扔到哪儿去了,应该还在帐子里,但她实在无力去找;腿也不想合上,因为实在太疼了。
那二十余人蹂躏她的时候,没有谁说他们不知羞耻,但她这样坐在她自己的帐子里时,会有人说她不知羞耻。
阙阿荈将水囊和馒头都拿给她,然后在帐子里找到她的衣服,给她勉强披上。
“你的伤还好吗?”
绿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身上的鞭伤。
“不打紧的,都好全了。”
阙阿荈又一边打水给她漱口,一边问:
“我明天还会来看你的,你想要些什么吗?”
绿绮不懂阙阿荈搞什么名堂,只好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好,我要吃肉。”
…………
之后一连几天,阙阿荈都在夜阑人静后给她带些热的吃食,后来还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些药,给她敷已红肿的地方。
绿绮有时笑他:“你这是喂猪呢。”他也只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当然,旁边照例站着“电灯泡”阿茶,以确保他俩没有越矩的行为。
终于,绿绮忍不住好奇:“小军爷为何天天如此?”
“因为……因为看你很可怜。”话一出口,阙阿荈自认失言,这话说得着实奇怪。
绿绮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微愣。
不知为何,她有些难受。
她有她不愿宣之于口的自尊,她不愿意他——一个自己仇人兄弟的养子可怜她。
“小军爷说笑了,哪里有不可怜的人呢?其他帐子里的官伎也很可怜,不是说因为我‘接客’……”说到那个词,她也有些神伤,“不是说因为我‘接客’多些,她们‘接客’少些,她们便不可怜。”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别人不可怜的意思。”
阙阿荈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更觉心疼。
绿绮见他那副样子,心想他有些同情自己,也更好成事。
于是,她贴上他身子,在他耳边悄声道:“小军爷若真的可怜侬家……还请为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