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说句不怕让小军爷笑话的,侬家听别人说,小军爷是这里有身份的武官,按这边的惯例,小军爷这样身份的人,是可以申请‘包’侬家几次的。若是可以,还请小军爷,后天包我一次,侬家……”
她眼角挤出几滴泪,一副梨花欲雨的模样,声音也带上哽咽:“侬家……侬家实在是受不住了。”
阙阿荈心下大恸,忙忙应下:“好,好。”
“侬家这些日子一直困在营里,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若是可以,不知小军爷可否和那边申请,带侬家出去?”
“好,我会的。”
隔了一日的早晨,阙阿荈果然来军营接她,在管官伎的人那里做好记录,便要带她出门去。
“还请殿下晚上一定要把人送回来。”
“嗯。”
“‘殿下’?你是……”绿绮故作惊讶。
“我,我待会儿和你说吧。”
“那,殿下身边以前跟的那位参随大人怎么不在?”
“你说阿茶?他今日当值,来不了。我是请假过来的。”
没有阿茶在,绿绮更觉放心。
连受这几日折磨,绿绮腿间疼得厉害,已不太能走路。因而阙阿荈叫了马车和她到碧烟居,准备白天在楼上饮茶,中午也在这儿吃饭。
“老板,要二楼的雅间,找个风景好一些的。”
老板看见阙阿荈身后穿着一身皂褙子的绿绮,知她是官伎,虽有些诧异,但也觉得和他无关,将二人送到楼上。
二楼这处雅间窗外便是一棵树,枝叶扶疏,店家还在窗边种了些蔷薇、木香,香气怡人,景色甚好。
“绿绮姑娘是怎么知道京城有这家店的?”
绿绮笑道:“侬家小时在家中读些杂书,见前人笔记中记载京城有这家老店,心生向往,没想到还真有。”
阙阿荈惊讶于她的博闻强记。
骗你的。绿绮微微一笑。其实是春如说,每月的这个日子,那位天下第二刺客会来这家店吃酒。
她近日受这些折磨,根本走不远,只好选在这家店,希望能碰上那人。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绿绮喝下一点自己盏中的茶,又偷偷将手里的曼陀罗香粉倒进剩茶中,走到阙阿荈身边,装作一副调情的模样,巧笑盈盈。
“今日的事,真是谢过殿下了。殿下可要吃侬家这杯残茶?”
她将身腻在他身上,撒娇撒痴,哄着阙阿荈将那半杯茶喝下,随后坐回自己位子上,静静等着阙阿荈药力发作。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困得厉害。”阙阿荈还以为是自己这些天白天当值、夜里照顾绿绮,连夜困倦所致,将手垫在桌子上,沉沉昏了过去。
绿绮不知下多少的剂量合适,又在他的杯子里倒了些喂给他,将手放在他口鼻处,还有气。
她是第一次用自制的迷药麻人,虽知这曼陀罗香粉有毒,可若不下重些,又不能确保他睡得“安详”。
也不知这个剂量他会不会死。
绿绮靠近了些。
他是仇人兄弟的养子,虽没有流着那肮脏的血,但受那人多年养育,若死了,也是因果报应。她看着他的眉眼,如此想着安慰自己,又见他腰间还配着一刀。
“罢了,”她喃喃自语,神色伤感,“你若死了,我赔你一条命就是。”
她在楼下搜寻移时,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蓬头垢面、披发佯狂的人在那儿坐着,衣衫不整,桌子上却都是好菜。
她试探着开口:“三才会吴兴?”
那人抬眸睇她一眼:“四象衍河洛。”
这人果是春如所说那人了。
绿绮便将春如的信给他。只是看他模样,实不敢相信他有能力行刺皇帝。
春如为了字迹不被人认出来,故意用左手写信,但那人仍从字里行间的口吻认出是她,表情似惘然,似追忆,似释怀,又似乎含着几分离愁别恨。
他忽然又哭又笑几声,疯癫起来,把绿绮吓一大跳。
“小姑娘,你这个活计我应下了,只是做这样大的事,是成是败,我都必死无疑,怎能不先吃点好的?”
那人捏捏手指。
绿绮将自己攒的钱拿出一半给他。
“啧啧,”那人点了点这些铜板和碎银,“我要杀的这个人可是天潢贵胄、九五至尊——”
“——得加钱。”
绿绮又从剩下的一半儿里再拿了一半给他:“再多的我也没有了。”
她转营结束后回江宁路上还要各种打点用钱,可不能都给这人拿去了。
那人满意的点点头:“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绿绮回到雅间,见阙阿荈仍趴在桌上,有些慌了神,将两人杯子都洗干净,又将阙阿荈扶到榻上,用软枕垫着让他休息。
随后,她掀起帘子,叫店小二换一壶白水来。
——她怕茶水与曼陀罗药粉有冲突,会加重迷药的毒性。
店小二进来,见阙阿荈一个人昏躺在榻上,吓得不轻。
“小哥,我家相公不是昏了,只是他有些贪睡,睡着了而已。”
店小二:哦。
年轻人睡眠质量就是好。
绿绮一边小心翼翼给阙阿荈喂水——既想他快些醒来,又怕他呛水窒息而死,一边轻轻拍他脸。
过了许久,阙阿荈才悠悠转醒。
“我这是怎么了?”
他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摸摸身上。
刀还在。
他竟在外面昏睡过去,何等危险!
“我……我刚才是怎么了?”
“殿下方才说有些困倦,就在这儿枕着睡了。侬家怕殿下着凉,一直守在这儿。”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午时一刻”。
阙阿荈仍觉得晕晕乎乎。他睡醒后甚少这样,与其说是太困,更像……被人下了药。
阙阿荈起身看着她,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欲言又止。
“你……你为什么不逃走呢?”
绿绮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我若跑了,岂不是让殿下吃挂落?”绿绮垂眸,眼底有化不开的晦暗,“况且一营之中的官伎俱为一体,我逃跑了,她们肯定会受牵连吧。”
阙阿荈毕竟是男人,不懂她的境况。
即使不说她已经因为上次“逃跑”被打怕了,潜意识里再不敢生出这种念头,就是真的跑出去,她有何处可容身呢?
她没有路引,没有家人,即使勉强藏起来躲过筛查,也找不到工作,无以为生。
把你所有的路都堵死,自然只有为倡一条路可走。
阙阿荈不知道她真正的苦楚,震惊于她所说的理由——他还是能看出,她出过一层薄薄的汗,绝非她所说的从未离开,竟然是怕带累别人,去而复返么?
他更生怜惜:“你……罢了,先吃饭吧。你想吃些什么?”
两人点了菜,阙阿荈叫再重新上一壶水来。
绿绮笑着给他斟水,阙阿荈淡淡拒绝,将水注进自己水囊喝。
绿绮默然,掩下自己眉间的落寞。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
绿绮听坊间有人说,牛乳能解毒,又叫了两份牛乳酪来,只说是自己想喝。
碧烟居离营地很远,两人吃毕午饭,斜靠在榻上休息一会儿,便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怎么了?”
绿绮只是摇头:“身上疼。”
她连受折磨,身体本就不好,方才为了去找那人,又强撑着跑上跑下,此刻已疼得不能行走。
“我背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