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阿月嫂放不下心的絮絮叨叨中出的门:“哦么这是要去做什么?一个早上才退烧,一个整晚没睡又受了伤……”
他们对看一眼,又迅速转开视线。
“等下就回,我去医院看看有没有缝针的必要。还得打破伤风。”常北辰将话放在身后。
好在,云南大部分地区已开始实行领证只需要身份证的政策,不然就算夏珏自己同意,没有户口本,她也没招。
办手续填结婚登记表时,夏珏的余光扫到常北辰那一栏,顿了一下。
什么?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人——皮肤干净,眼角没有细纹,脊背挺得笔直。
夏珏一直以为他跟自己差不多,至多,大两岁。结果人家比她大六岁。
她想起自己大学以来:熬夜、外卖、冰饮、凉食、生冷、持续焦虑……
锻炼身体也只是最近两年才开始。
她以为那是自由。
现在这个男人站在她旁边,用一张身份证告诉她:你那些自由,全写在脸上了;而我这些不自由,也全写在脸上了。你自己看吧,哪个更好看。
她不由自主开始重新考量这个男人的食律。
回到宅子,他找阿月嫂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夏珏上楼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早点休息”。
第二天早上,夏珏想起经阁内满满当当的藏书,打起了主意,想找常北辰,阿月嫂只说让他多休息,不允许去他房里打扰。百无聊赖时,她趁阿月嫂不注意,悄悄爬上了三楼。只不过当她推开经阁的门,发现常北辰就在那里。
“正有事要问你……”
见常北辰根本不理她,她一边叨叨一边向里跨步。
“我能不能……”
她停住,看着常北辰安静的睡脸歪着。
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她打了个冷颤,随即注意到身上什么也没盖的常北辰,面色潮红。
她走近,伸手探他的额头。
很热。
她心下一惊,蹲下来,摇摇他的手臂,“常北辰,醒醒……”
见他缓慢睁开眼,她才松了口气。
“你发烧了,我先扶你回房。”她卷起袖子。
常北辰虚弱地看窗,眼睛半闭着,没有回应,任由夏珏将他一条手臂搭在她单薄的肩上。
“没事。”可他没有力气演他不需要帮助了。
夏珏加大了支撑的力度,可往前走的时候,却还是踉跄了几步。她一边死死顶住,一边想,这一个大活人还真是,挺重的。
她撑着他,一步一步,从经阁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口——她自己靠着墙,停了一会儿。常北辰的脸搭在她的头顶,喃喃说:“累了你就放下。”
真累。她想叫阿月嫂,但听得楼下门口传来嚷嚷声:“常北辰!你出来!”
她不知道是谁,听得阿月嫂喊了声“济明先生”,并请对方不要吵闹。
“你当我每天四五点起床的阿汤瑜伽是白练的吗?”她只是说。
我只当,在练习支撑体式。她想。
争执声越来越近,夏珏听到一个男人拔高的嗓音:“阿月嫂你别拦我!我今天必须见到常北辰!这么大的事,他当家里长辈都是死的吗?”
“什么事等辰哥儿休息好了再说吧,我让他亲自打电话给你。”阿月嫂劝着。
“不行!青远的张总亲自打电话给我说这个事,现在必须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要是敢随便找个人糊弄祖训,我立刻召集全家开会!”男人叫嚣着。
两个人一点一点往下。
十八级台阶。她数过了,像练阿汤的时候计数一样。在心里数。
等他们好不容易跨入房间时,争执声早已从大院到了堂屋。听到那些话,夏珏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让常北辰在床上躺好后,夏珏迅速去自己屋内取了退烧药返回,扶起他,把药片塞入他嘴里,递上一小杯水。
“什么东西?”常北辰迷迷糊糊,吐出来。
“我不要这个……”
“你!”夏珏气不打一处来。
“是不是有病?”
转念一想:哦,他是有病。
她扯了几张纸巾,露出嫌弃的表情把那片湿掉的药片包起扔掉,又取出一片。
“常北辰,张嘴。”
他没动。
她捏着他的下巴,药片塞进去,水杯抵住嘴唇就往里倒。
常北辰手一抬,将水杯打翻在地,同时自己扑到床边吐掉了嘴里的水和药片,咳嗽着。
夏珏看着杯子在木地板上滚了一圈,不可思议地回看扑倒在床边咳嗽的常北辰。
“你多大了请问?吃个药有这么难?”
“咳!咳咳!果然……日主庚金……如此……粗暴……”
他好像反倒精神点了,只不过仍是缓慢的,费劲地翻过来躺下,眼睛半阖,目光无力。
夏珏又气又觉得好笑,她听不懂他文邹邹的絮叨,给了他最后一个警告:“你叔叔在楼下吵。说青远的人看到我们领证了,要你出去说清楚,不然就召集全家开会。”
常北辰原本迷蒙的眼睛骤然清明,但随即被高烧的虚弱盖过。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又重重跌回枕头。
“不能……让他看到我这样……” 他声音嘶哑,带着罕见的焦急:“他现在来,就是为了试探虚实。如果我连床都下不了,他更会怀疑这婚姻的仓促,是为了应付他。”
他看向夏珏,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请求:“帮我挡住他。”
他又看向房间里的矮柜:“银针……抽屉……给我……”
夏珏找来,他抽出一根,夏珏立刻退开,心惊胆颤。可常北辰,因颤抖得厉害而无法下针,哪怕,只需要简单的刺破一个穴位。
他深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喘着,喊她:“你来!”
夏珏怔住。
“手机……搜……”他的头无力地耷拉下去。
“商阳穴……”
说完,他渐渐闭上眼睛。
“喂?”夏珏扑到他身边。
“你……”
她看他眼神迷蒙,只好掏出手机,找到图片——食指指甲根,一个红点。她将屏幕递到他眼前。
他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她握着他热乎乎的手,手机放在一边对照着图片,要刺了,她心跳得厉害,又放开。
“我下不去手……”她语无伦次。
“我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