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不值得。”他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本王手上沾了血,做了许多坏事,将来必定要下地狱。”
“那我便陪你下地狱。”
郑官岭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黑眸里的光瞬间被点燃,灼热又明亮,藏着不敢置信的惶恐与惊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穆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无比认真:“我说,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地狱也好,黄泉也罢,你走哪,我便跟哪。”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本只是想说会一直负责,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这般话,这与表白何异。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郑官岭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穆悦觉得脸颊烧得快要冒烟。随后,他忽然抬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却无比坚定。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穆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与药香交织,能感觉到胸口缠着的白布硌着脸颊,更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穆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又滚烫,“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穆悦的脸埋在他颈窝,耳朵红得滴血。她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气。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攥着唯一的浮木。
“不反悔。”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你先养好伤,别崩开了伤口。”
郑官岭没松手。
“再抱一会儿。”他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固执,“本王好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了。”
穆悦的眼眶又红了。她放弃了挣扎,将脸埋得更深,手从他后背移到腰侧,轻轻环住。他的腰很窄,隔着衣料能摸到紧实的肌肉线条,可此刻她没有半分杂念,只是单纯地想给他一个拥抱。
一个迟到了二十年,本该早就有人给他的拥抱。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云层,庭院里的银霜淡了下去,只有寝殿里的烛火还静静摇曳。秋虫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郑官岭终于松开她。却没让她离开,而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床沿,自己靠在床头,两人的手始终交握,从未松开。
“穆悦。”他的声音已恢复平静,眼底却还留着酒意的潮红,“本王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
“我知道。”
“本王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负责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本王不是好人,手上不干净,将来做的事,或许也不光彩。你若此刻想走,还来得及。”
穆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眸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近乎残忍的坦诚。他是在给她选择的机会,不是用威胁逼她留下,而是认真地、郑重地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决定。
穆悦忽然笑了。
“郑官岭,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不跑了。”
郑官岭的睫毛颤了颤。
“而且。”穆悦握紧他的手,声音轻却坚定,“你是怎样的人,我自己会看。不用你给自己贴坏人的标签。我觉得你好,你就是好。”
郑官岭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手指缓缓收拢,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过了许久,他低声开口:“那你就别走了。”
穆悦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准走。”月光重新穿透云层,落在他脸上,那个浅浅的笑容格外清晰,“你说过负责一辈子,便陪本王一辈子。”
穆悦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月亮,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吧。”她小声说,“那说好了。”
“嗯。”
“拉钩。”
郑官岭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弯了弯。月光下,两只交扣的手指,像一个郑重的承诺,安静又美好。
“拉钩上吊。”穆悦轻声说,“一百年不许变。”
“一千年。”郑官岭纠正她。
穆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一千年。”
那天晚上,穆悦既没睡脚踏,也没睡床外侧。她靠在郑官岭的肩膀上,两人并肩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点移过天穹。
酒壶空了,穆悦的头靠在郑官岭肩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他在轻声说话,声音极轻,怕惊扰了她。
“母妃。”他说,“孩儿找到了一个人。她说要对孩儿负责,还说要陪孩儿下地狱。”
顿了顿。
“孩儿信了。”
穆悦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洇湿了他的衣襟。她没睁眼,只是抬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窗外,月亮彻底从云层后走出,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秋虫的叫声渐渐弱下去,夜的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穆悦靠在郑官岭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不是因为那些沉重的过往,而是因为,他终于愿意把那些藏了一辈子的心事,说出口。
穆悦闭上眼,嘴角弯着。
她想,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被迫负责了。
她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