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穆悦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事实证明,她终究是太天真。
与郑官岭月下坦白的次日清晨,一段几乎被她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从脑海深处窜出,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她的太阳穴上,疼得她浑身一僵。
彼时她正俯身给郑官岭换药,伤口已然结痂,新生的淡粉色肌肤覆在他苍白的胸膛上,显得格外脆弱。她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一点点轻柔涂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郑官岭靠坐在床头,垂眸凝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噙着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笑意。
“王爷,”穆悦一边上药,随口问道,“最近朝堂上可有什么要事?”
“赵王提议,三个月后举办秋猎。”郑官岭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表面是为陛下祈福,实则想借机拉拢朝中武将,壮大自身势力。”
穆悦的手指骤然顿住。
秋猎。三个月后。
这两个词如同两把钥匙,同时拧开了她记忆深处的锁,那扇她一直不敢直面的门,轰然敞开。
原著第三十七章。
宫变。秋猎。
郑官岭万箭穿心,惨死收场。
穆悦指尖猛地一抖,白色药膏瞬间蹭在郑官岭的中衣上。她死死盯着那片洇开的膏迹,瞳孔微微放大,脑海里飞速闪过原著里的字字句句,如同电影画面般不断回放。
“摄政王郑官岭于秋猎宫变中身中数十箭,被逼坠入悬崖,最终尸骨无存。”
“七皇子萧衍立在悬崖边,沉默许久,转头对林晚晚道:‘或许,我们都错怪他了。’”
“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穆悦。”郑官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又带着清晰的担忧,“你怎么了?”
穆悦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握着药膏的手一直在抖,连整条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药瓶,拿起帕子擦去手上的药渍,动作机械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手滑了一下。”
郑官岭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多问。他一眼便看穿她在说谎,却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道。
“有任何事,都跟本王说。”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穆悦缓缓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安静又温暖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她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堵在喉咙,想告诉他“你会死”,想告诉他“三个月后你会万箭穿心”,想问他“我到底该怎么办”,可所有话都卡在喉间,像一根尖锐的鱼刺,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不能说。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她怕一旦说出知晓未来,他便会追问缘由,她便不得不坦白,他只是书中的一个反派角色。她不怕他动怒,不怕他发火,唯独怕他得知自己既定的命运后,是会奋力反抗,还是会坦然奔赴。
原著里写过,郑官岭在秋猎宫变中,本有机会脱身,可他选择了主动赴死。
彼时他已完成复仇,世间再无牵挂,活着反倒成了煎熬,他宁愿死在众人面前,用自己的死亡,控诉这世间的不公。
若是她提前告知他结局,他会不会觉得,这样反倒正好。
穆悦不敢赌,一丝一毫都不敢。
“王爷,”她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三个月后的秋猎,你能不能不去?”
郑官岭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为何?”
“因为我觉得此事凶险,赵王主动提议的秋猎,必定暗藏阴谋。”
“本王自然知道他有算计。”郑官岭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本王倒要看看,他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可是……”
“穆悦,”郑官岭轻声打断她,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动作亲昵又自然,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在担心本王。”
这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语气里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似乎她的这份担忧,让他格外舒心。
穆悦又气又急,眼眶瞬间泛红:“我当然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她猛地闭上嘴,硬生生咽下后面的话。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了。
郑官岭看着她慌乱又隐忍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只剩满心认真。他松开她的耳垂,双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又一根根轻轻合拢,动作虔诚又郑重。
“本王不会有事的。”他声音低沉而沉稳,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本王答应过你,会尽量不死。”
“尽量”二字,如同一把利刃,再次狠狠扎进穆悦的心里。
不是绝不会死,不是一定活着,只是尽量不死。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平安归来。
穆悦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郑官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让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穆悦,”他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到底在怕什么?”
穆悦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惧怕的从来不是秋猎,不是赵王,不是那场蓄谋已久的宫变,而是既定的命运,是书中早已写死、注定让郑官岭万箭穿心的悲惨结局。
从那天起,穆悦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事无巨细地过问郑官岭的所有行程,每日见什么人、谈什么事、去往何处、带多少暗卫,她都一一过问,分毫不敢懈怠。
她亲自排查郑官岭身边所有侍卫的底细,吩咐管家加强王府内外的巡逻戒备,甚至连寝殿的窗户,都特意让人加装了牢固的铁闩。
管家被她折腾得分身乏术,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因为每次郑官岭都立在一旁,嘴角噙着浅笑,满眼都是“她想如何便如何”的纵容。
刘厨子私下里忍不住劝她:“穆姑娘,你最近太过紧张了,王爷身边的侍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绝不会出岔子的。”
穆悦只是轻轻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她开始拼尽全力回忆原著中秋猎宫变的所有细节,可当初她不过是熬夜追更,看得囫囵吞枣,只记得大致剧情和惨烈结局,根本记不清具体的时间、地点,更别说兵力部署。
她只记得,宫变发生在秋猎第二日深夜,赵王借勤王之名发动政变,郑官岭被诬陷谋逆,遭萧衍和林晚晚率领的禁军重重包围,最终被逼至死。
穆悦满心悔恨,恨自己当初为何不把细节记清楚。
她开始试着做一些微小的改变,试图扭转既定的剧情。她装作无意,提醒郑官岭加强对禁军的监控。
她看似随口,提及赵王麾下武将陈虎形迹可疑。她顺理成章,建议郑官岭秋猎之时多带一队暗卫,以防不测。
每次她提出这些建议,郑官岭都会深深看她一眼,眼底带着“你究竟知晓什么”的探究,却从不多问,只是悉数采纳,一一按照她的嘱咐安排妥当。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穆悦既满心感动,又深陷恐惧。
让她惶恐的是,她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改变,都在阴差阳错间推动着剧情走向原著。她提醒加强禁军监控,却不料禁军统领早已被赵王安插亲信,这番举动反倒打草惊蛇。
她提及陈虎可疑,郑官岭派人彻查,却让对方提前察觉,销毁所有证据,还暴露了郑官岭暗中调查赵王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