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郑官岭说定“尽量活着”的那日起，眼前这人便似换了副模样。

倒不是说他褪去了周身冷冽气场，不再动辄沉脸，而是他竟学会了“听话”。穆悦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心上，一一照做。

穆悦道截获的赵王密信需分类存档，他当即吩咐暗卫，将所有密探传回的情报尽数送到她面前。

穆悦言情报网杂乱无章，需重新梳理规整，他便毫不犹豫，将一枚刻着摄政王府印记的玄铁令牌递到她手中。

管家捧着令牌进来时，瞧见穆悦伸手接过，一双老花眼险些瞪得掉出来。

这令牌是摄政王的贴身信物，持令牌者如同王爷亲临，整个大靖王朝，除了郑官岭本人，从未有第二个人拥有过，如今竟轻易交到了一个侍女手中。

穆悦自然不曾辜负这份全然的信任。

她花了整整三日，将郑官岭麾下庞大却混乱的情报网彻底梳理通透。

原著里便知晓，他的情报网遍布朝野，可各地暗探各自为政，传回的消息杂乱堆砌，从未有过系统整合，无数关键线索都淹没在繁杂的文书之中，白白浪费。

穆悦虽是现代普通大学生，却修过信息管理基础课程，平日里又常梳理各类信息，对归类、分析、检索自有一套章法。

她亲手搭建了一套完整的情报分类体系，按消息来源、真伪可信度、紧急程度、涉及人物四个维度，给每一份情报标注专属标签，再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区分。

红色代指十万火急，需即刻处理。

黄色代指存疑待查，不可轻信。

绿色代指核实无误，可做凭据。

黑色代指事关重大，必须第一时间呈报郑官岭。

不仅如此，她还寻来一张巨大的宣纸，耗时一日，绘出一幅朝中关系网络图。将赵王、文武百官、边关将领乃至后宫嫔妃的人脉关系，用粗细不一的线条一一相连，谁与谁有私交，谁与谁存旧怨，谁与谁是姻亲，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郑官岭步入书房，看到桌案上铺开的关系图时，驻足而立，静静看了足足一刻钟，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是你亲手画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穆悦指尖轻点图纸上的线条，抬眸应道：“嗯。你看这里，赵王与禁军副统领陈虎，我标了可疑二字。二人明面上毫无往来，可陈虎的小舅子，娶了赵王府管家的侄女，这条关系藏得极深，却实实在在牵连着两人。”

郑官岭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目光在“陈虎”二字上顿了顿，随手拿起狼毫笔，在那条关系线上添了一行小字：“已核实，陈虎早已投靠赵王。”

穆悦微微一怔：“你何时查到的？”

“本王暗卫耗费一月，方才查实。”郑官岭放下笔，转头深深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你只凭公开可见的零散信息，便推演出了这般隐秘的关联，丝毫不差。”

穆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不算难事，将所有人的社会关系罗列出来，找寻交叉重叠之处，便能寻到端倪。这是我从前学过的法子。”

她险些脱口说出“现代”二字，连忙改口，郑官岭却并未追问，只是沉沉点头，语气笃定：“继续做，往后府中密档，你可随意调阅。”

自那以后，每日清晨，穆悦便守在书房整理情报，将各地密报按日期归档，把关键信息摘录下来，贴在关系图对应位置，再用不同笔墨标注进展。

郑官岭批阅完奏折，便会快步走到她身侧，或是补充她未曾掌握的隐秘信息，或是指着某条连线，询问她的推演缘由，穆悦总能条理清晰地细细解释。

两人并肩站在巨幅图纸前，一人轻声讲解，一人凝神倾听，偶尔为了一处细节低声争论，很快又达成共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投在图纸上，与密密麻麻的线条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岁月静好。

有次管家端着热茶进来，瞧见这一幕，悄无声息地放下茶盏，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拦住所要进门的丫鬟，低声叮嘱：“切莫进去打扰，王爷与穆姑娘在办要紧事。”

丫鬟满心好奇，忍不住追问：“管家爷爷，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呀？”

管家望着书房方向，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忙着活下去。”

理顺情报网，牢牢掌握了赵王的一举一动后，郑官岭主动提出，要教穆悦防身之术。

那日穆悦在改命计划书上，添上“身份暴露后的自保之法”，郑官岭看完，将计划书轻轻放在桌案上，语气不容置喙：“明日起，每日傍晚，随本王习武防身。”

穆悦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啊？”

“你的计划周全，却唯独忘了护你自己。”郑官岭看着她，眸底满是郑重与担忧，“赵王心思歹毒，一旦察觉你在帮本王，必定会拿你要挟，届时你手无缚鸡之力，该如何自保？”

穆悦张了张嘴，想说不会走到那一步，可对上他眼底真切的关切，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从前的郑官岭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赵王抓不住他半点软肋，可如今，自己成了他的软肋。

她不能一味躲在他身后，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绝不能成为拖累他的理由。

自此，每日傍晚，摄政王府后花园的空地上，便多了一道独有的风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褪去朝服，身着素色墨色练功服，手把手教一个看似柔弱的侍女习武，从出拳、踢腿到闪避、格挡，一丝不苟。

穆悦本就没什么习武天赋，在现代时，大学体育课八百米跑都勉强及格，打套拳如同做广播体操，毫无章法。

可郑官岭耐心至极，从最基础的马步扎稳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细细纠正。

他会伸手扶着她的腰腹，帮她稳住身形。会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出拳的角度与力道。会在她脚下踉跄、险些摔倒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将她揽入怀中，稳稳护住。

“重心下沉，腰背挺直，切勿晃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润，带着别样的耐心，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出拳之时，力从地起，运于腰腹，传至肩臂，再达拳锋，不可只靠手臂蛮力。”

穆悦依言调整，打出一拳，力道虽比先前强了几分，可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冲，眼看就要摔倒，郑官岭立刻从身后扶住她的腰，将人稳稳稳住。

“还算有进步。”他淡淡开口。

穆悦喘着粗气，回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欣喜：“真的吗？”

“假的。”郑官岭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软了几分，“只是比昨日稍好一些。”

穆悦忍不住弯唇笑了，眉眼弯弯，满是灵动。

她知晓自己的功底，郑官岭这句“稍好一些”，已是极高的夸赞。她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重新扎稳马步，咬牙继续练习。

转眼半月过去，穆悦已能完整打出一套基础拳法，虽谈不上实战制敌，可应对寻常小厮护卫，也能有几分还手之力。

郑官岭见状，又开始教她近身擒拿术，教她被人从背后抱住时如何挣脱，被人掐住脖颈时如何反击，摔倒时如何保护自身要害。

教习擒拿之术，两人难免近身相贴。郑官岭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示范如何用肘击攻击对方肋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萦绕在鼻尖。

穆悦的脸颊瞬间泛红，一直红到耳尖，却依旧强作镇定，认真记着动作要领，用力向后顶肘。

郑官岭轻松避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一招，贵在一个快字，不可有半分犹豫，稍一迟疑，便会错失先机，落入下风。”

穆悦乖乖点头，耳根的红晕愈发浓烈，心跳快得几乎失控，分不清是因为习武发力，还是因为身边这人太过贴近。

“王爷，你可以松开了。”她小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郑官岭却未曾松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再练一次。”

穆悦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这一次用足了力道，肘尖狠狠撞在他的肋骨处。郑官岭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力道倒是够了。”他退后一步，轻轻揉了揉肋骨，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下次轻点，本王的旧伤还未彻底痊愈。”

穆悦顿时满心愧疚，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需道歉。”郑官岭看着她，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本王喜欢看你这般认真的模样。”

穆悦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红透，连忙转过身，假装整理衣袖，把发烫的脸颊和通红的耳朵藏起来，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复。

这般安稳又充实的日子，一晃便是近一个月。

每日清晨，两人同处书房。午膳过后，并肩坐在图纸前，分析赵王的阴谋布局，商议应对之策。

傍晚时分，后花园里，他耐心教她防身之术，陪伴左右。入夜之后，同塌而眠，或是低声细语，或是静静相拥，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