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穆悦终究还是失眠了。
郑官岭闭着眼，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人辗转反侧，锦被被揉得发出细碎声响，她像一只满心焦躁、无处安放的小猫。
他静静等了半个时辰，她的呼吸始终急促不稳，分明憋着满心情绪，迟迟无法平复。
“穆悦。”他在沉沉夜色中轻声开口。
穆悦翻身的动作骤然顿住，声音带着几分惺忪与慌乱：“你还没睡？”
“你动静太大，扰得人无法安睡。”
“……抱歉。”
短暂的沉默过后，郑官岭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满是藏不住的不安。
“还在惦记假死的事？”他沉声问道。
穆悦没有应声，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已然给出了答案。
郑官岭轻叹一声，翻身面向她。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勾勒出她侧躺的轮廓，她睁着双眼，眸中映着细碎月光，亮得像浸了水的星辰，却满是愁绪。
“穆悦，我知晓你满心担忧。”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可假死并非万全之策，替身、坠崖、逃生路线，任何一环出了差错，都会满盘皆输。即便侥幸成功，我此后也要隐姓埋名，终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那又如何？”穆悦的声音闷闷地埋在枕头里，带着几分执拗，“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自然是好，可我不愿苟且窝囊地活着。”
穆悦猛地坐起身，长发散落肩头，月光清晰照出她泛红的眼眶。她直直看向郑官岭，嘴唇微微颤抖，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郑官岭，你知不知道你太过自私？”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郑官岭眉头微蹙，却没有打断她。
“你一心想着堂堂正正直面赵王，想着守住自己的尊严，这些我都懂。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终于染上裂痕，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慌。
“我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故友，连回去的路都没有。你若离我而去，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我该怎么活下去？”
郑官岭也缓缓坐起身，胸口的伤口因动作隐隐作痛，他却全然不顾。他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满心倔强的姑娘，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涩难忍。
“穆悦……”
“你答应过我会尽量活着，可你连假死的机会都不肯给自己。”穆悦的声音不住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口中的‘尽量’，不过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怕我伤心，才说的宽慰话。”
郑官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终究无言以对。她句句都说在实处，他这一生，从三岁起便习惯了将每日当作最后一日度过，心底早已做好了直面生死的准备，即便为了她心生眷恋，却也从未想过退让尊严。
“我告诉你，”穆悦忽然抬眸，眼神无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是你死了，我绝不会独自苟活。无论你去何处，我都会去找你。你说过要陪我共赴黄泉，我也说过不离不弃，你绝不能丢下我先走。”
郑官岭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带着穆悦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怒意。
“你敢。”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极致的恐惧，“穆悦，你若敢做这般傻事，我便是……”
“你都不在了，还能管得住我吗？”穆悦看着他，眼泪终于滚落，一颗颗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痕迹，“郑官岭，你记着，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随你而去，这条路，你没得选。”
寝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郑官岭定定看着她，眸中情绪剧烈翻涌，指尖紧紧攥住被褥，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他呼吸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满心的慌乱与无措，终究抵不过她那句以命相逼的话。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就是在威胁你。”穆悦擦去眼泪，下巴微扬，满是倔强，“你曾说我便是你的道理，那今日，我便要你为了我，好好活着。不是尽量，不是尽力，是务必平安完整地活着。”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带着不退让的执拗，气氛僵持不下。
终究是郑官岭先松了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周身紧绷的气息渐渐消散，卸下了所有坚硬的盔甲，露出了内里疲惫又柔软的灵魂。
“穆悦，你赢了。”他睁开眼，眸中只剩无尽的温柔与妥协，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
“我答应你，好好活着，再也不做赴死的打算，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都会拼尽全力，平安回到你身边。”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温柔的笑意，“我还没与你共度够余生，舍不得就这么离去。”
穆悦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力道有些重，肩膀狠狠撞到他的伤口，郑官岭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依旧伸手紧紧将她抱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双眼。
“是不是很疼？”穆悦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愧疚。
“不碍事。”
“你别骗我，我明明撞到了你的伤口。”
“这点伤痛，不算什么。”郑官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可你哭起来，比这伤口疼上百倍千倍。”
穆悦破涕为笑，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将眼泪尽数蹭在他的中衣上。郑官岭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穆悦，我这辈子，从未被人这般以命相逼过。”他低头，唇瓣轻轻贴在她的发顶，声音轻柔。
“那你现在，算是领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