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官岭早朝摊牌的结果,远比穆悦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终究还是在金銮殿上,当众弹劾了赵王,一条条列清对方勾结边将、私养死士、意图谋逆的三大罪状。
证据确凿,言辞清晰,甚至当场呈上了暗卫冒死从赵王府盗取的往来密信,桩桩件件都足以定对方死罪。
可赵王只做了一件事,便扭转了全盘局势。
他跪在大殿之上,哭得声泪俱下,指天发誓自己蒙受奇冤,口口声声说摄政王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自己是忠心耿耿却遭人构陷的臣子。
温吞的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赵王,再看向一旁面色冷沉的郑官岭,最终选了最稳妥的处置方式,各打五十大板。
赵王被罚俸一年,郑官岭被斥责捕风捉影、操之过急,所有呈上的证据被尽数留中,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他竟然就这样全身而退了?”穆悦听完管家的转述,指尖微微收紧,满心都是不可置信。
“赵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管家轻叹一声,面露无奈,“王爷虽手握重权,却终究在朝堂根基尚浅,这一局,是赵王胜了。”
穆悦端着茶盘立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轻轻推门而入。
郑官岭坐在书案之后,指尖紧紧捏着那封被退回的密信,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信纸捏碎。他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可穆悦分明看出,他按压在信纸上的拇指用尽全力,褶皱遍布的信纸,像是被他扼住脖颈的猎物,藏着极致的隐忍。
“王爷,早膳还未曾用,要不我让厨房送些吃食过来?”她将热茶放在案上,语气小心翼翼。
“不必。”郑官岭声音平淡,却透着难掩的沉郁。
穆悦没有退出去,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看向那封密信。纸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暗卫历经生死换来的铁证,每一字都能让赵王万劫不复,可皇帝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不愿打破朝堂平衡,刻意视而不见罢了。
“赵王这是早有准备,以退为进。”穆悦轻声开口,语气沉稳,“他料定您会当众弹劾,便提前备好说辞,哭诉喊冤全是做给陛下看。陛下无心深究,才会各打五十大板,此事绝非您的过失。”
郑官岭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眸中没有怒意,只剩一种冷彻心扉的清醒。
“本王知晓不是自己的错,只是错估了赵王的厚颜无耻,也高估了陛下的决断之心。”
穆悦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王爷,我有要事与您商议。”
郑官岭放下手中密信,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说。”
穆悦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坚定。这个计划她在心底反复推演了无数次,结合原著剧情细节,又借鉴了诸多谋略,早已打磨得周全可行。
“王爷,您可曾想过,假死脱身。”
郑官岭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并未言语,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原著里,您会在秋猎宫变中遭人暗算,万箭穿心后坠入悬崖,尸骨无存。”穆悦放轻声音,语气带着无尽的心疼,“可若是我们提前布局呢。”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快速勾勒出简易的时间线,将核心谋划一一写明。
“秋猎尚有三月之期,这段时间赵王必定会加紧布局。我们无需强行阻拦他的计划,只需顺着他的心意,让他以为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
穆悦提笔在纸上写下替身、坠崖、金蝉脱壳几个字,字字清晰。
“原著里您中箭坠崖,所有人都会认定您身死。我们可以提前寻一位身形与您相仿的替身,备好合身衣物与人皮面具,趁宫变混乱之时暗中替换。届时替身坠崖,您则顺着提前勘察好的密道逃生,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假死脱身。”郑官岭沉声接过话,语气平静。
“正是如此。”穆悦眼中泛起光亮,语速微微加快,“您‘死’后,赵王没了心腹大患,必定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谋逆马脚。届时萧衍等人定会顺着线索追查,揭露赵王全部罪行。等真相大白、尘埃落定,您再以先帝遗孤的身份现身,便能名正言顺完成复仇,再无后顾之忧。”
她怕自己的话被打断,一股脑将所有谋划全盘托出,眼底满是期待与急切。
“悬崖下方我们可以提前布置绳索与缓冲之物,替身只需配合演一场戏,混乱之中绝不会有人察觉破绽,这计划万无一失。”
“穆悦。”
郑官岭的声音不高,却稳稳打断了她的话。穆悦骤然停住,抬眸看向他,心头微微发紧。
他的眸中神色复杂,有感动,有心疼,亦有难言的苦涩,可最清晰的,是毫不掩饰的拒绝。
“本王不会走。”郑官岭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穆悦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连忙开口辩解:“这不是逃避,是战略撤退,是为了保全性命。”
“本王明白你的用意。”郑官岭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执拗,“你让本王假死,隐姓埋名躲在暗处,看着旁人替本王完成复仇,对吗。”
“只要能扳倒赵王,能让您平安无事,这又有何妨。”
“有何妨?”郑官岭的声音微微抬高,随即又刻意压下,生怕惊扰到她,可语气里的锋芒难以掩藏,“穆悦,本王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来,本王步步为营,忍辱负重,背负满身骂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亲手了结这段恩怨,为母妃报仇。”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让本王假死躲避,让旁人替本王完成复仇,那本王这二十年的隐忍与付出,又算什么。”
穆悦眼眶瞬间泛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有力:“算你活着。算你不用落得万箭穿心的下场,算你还能好好吃饭,安稳入眠,算你还能陪在我身边。”
郑官岭指尖微微一颤,眸中的锋芒瞬间消散了几分。
“郑官岭。”穆悦握住他的手,缓缓放下,紧紧攥在掌心,“我知道复仇于你而言是毕生执念,可活着,比复仇更重要。你若身死,即便大仇得报,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本王能死得其所,瞑目九泉。”
“可我不想你瞑目!”穆悦终于忍不住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灼热,“我想你好好活着,睁眼能看见我,能与我说话拌嘴,能平平安安陪在我身边,我只要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