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起身离去。
穆悦端着茶盘静候在门外,屋内偶尔飘出几句交谈声,语调平和,并无丝毫针锋相对,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至少两人未曾撕破脸,剧情尚且没有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萧衍推门而出时,穆悦依着规矩垂首福身行礼。他却骤然驻足,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道带着探究、似在辨认什么的深邃眼神,看得她心头微紧。
“穆姑娘,”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却藏着深意,“你相信命数吗?”
穆悦心头一震,面上强作镇定:“殿下所言,民女不甚明白。”
萧衍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却泛着几分了然:“本王从前从不信命,可近日遇上一人,她说命数并非天定,尚可人为更改。本王思来想去,倒觉得她所言极是。”
穆悦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怎会不知萧衍口中的“那人”是谁,林晚晚,同为穿越者的原著女主。
萧衍这番话,是无意提及,还是在刻意试探她?
她稳了稳心神,语气平淡地回道:“奴婢不懂这些玄奥之理,只知凡事尽人事,而后方能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萧衍轻声重复,微微颔首,“说得极好。只是很多时候,拼尽全力去做,天命,也会为之扭转。”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步履从容地带着随从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月亮门后。
穆悦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收紧,攥得茶盘边缘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轻轻推开书房门。
郑官岭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信函,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他将信折起收入袖中,抬眸看向她,目光沉静。
“萧衍同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寻常寒暄,并无他事。”穆悦将茶盘放在案上,斟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轻声问道,“他此番登门,所为何事?”
“前来试探本王。”郑官岭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并未饮用,“赵王近来在朝中暗中拉拢势力,动作频频,萧衍想必是察觉到了风声,想探探本王对秋猎一事的态度。”
“那王爷是如何回应的?”
“本王告知他,秋猎之事本王无心参与,让他自行与赵王周旋。”郑官岭放下茶杯,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追问,“他离去前,当真只与你说了寒暄之语?”
穆悦知晓瞒不过他,略一沉吟,决定吐露部分实情:“他问我,信不信命。”
郑官岭眉峰微挑:“你如何作答?”
“我回他,尽人事,听天命。”
郑官岭看着她,漆黑的眸色深沉难辨,并未继续追问,可穆悦分明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她有所隐瞒,并未全然说实话。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这段时日,穆悦的反常之处愈发明显。她不再是只操心他饮食起居、教他待人接物的贴身侍女,反倒频频过问朝堂局势,对赵王的动向、禁军的换防、朝中官员的派系纠葛都了如指掌,甚至能精准给出应对提议。
她给出的理由永远是“担心王爷安危”,可郑官岭从不是愚钝之人。一个深居王府、从未接触过朝堂权谋的侍女,怎会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怎会对诸多隐秘之事知晓得如此详尽?
除非,她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知道的远比他想象中更多。
当夜,郑官岭并未像往常一样按时歇息。他独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微凉的酒,目光望向窗外高悬的圆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沉郁,久久不语。
穆悦铺好床被,轻声唤了他两次,他都未曾回应。
“王爷,您的伤口尚未痊愈,万万不可熬夜伤身。”她缓步走到他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郑官岭这才缓缓回头,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得眸色愈发沉静,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轻缓却直戳要害:“穆悦,你是不是一直有事瞒着本王?”
穆悦的手指瞬间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心头慌乱翻涌。
“没有。”她低声回道,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每次说谎,右手都会下意识攥紧衣角。”郑官岭看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本王,留意许久了。”
穆悦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果然正死死攥着裙角,连忙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缓缓坐下。
“王爷,”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挣扎,“若是我知晓一些不该知晓的事,您会如何?”
“本王会问你,这些事从何得知。”
“若是我不能说呢?”
郑官岭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沉默了许久,久到穆悦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丝毫逼迫:“那本王便不问。”
穆悦骤然愣住,满眼不可置信:“您不问?”
“你不愿说的事,本王从不逼你。”郑官岭伸出手,轻轻覆上她依旧紧绷的手,一点点掰开她攥紧的指尖,牢牢握住,“但本王只要知道一件事,你知晓的这些事,会不会伤及你自身?”
一瞬间,穆悦的眼眶猛地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曾在心底无数次预想过坦白秘密后的场景,他会震怒,会怀疑她是别国奸细,会逼她说出缘由,甚至会将她赶出王府。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得知她有所隐瞒后,第一时间在意的,不是她欺瞒,不是她藏着秘密,而是她是否会因此受到伤害。
“不会伤我,”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滑落,“可会伤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