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郑官岭喉结滚动,一时无言。
穆悦强压下心底的酸涩,抬手擦去眼泪,情绪渐渐平复,语气重新变得沉稳。她并非要让他放弃复仇,只是想让他换一种更安稳的方式,活着完成所有心愿。
“王爷,我从不是让你放弃复仇,只是想让你换一条路。活着复仇,远比以命相搏更有力量,也更圆满。”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缓缓展开铺在书案上。
那是她连续数日夜深人静时,一字一句写下的假死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细节,从替身的身形样貌要求,到悬崖地形的勘察记录,再到接应人员安排、逃生路线规划,甚至连日后藏身之地与身份伪装都写得详尽周全,部分地方还画着清晰的示意图,标注得一丝不苟。
郑官岭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迹,目光从头扫至尾,原本抗拒的神情渐渐转为惊讶,随后又化作满心复杂的沉默。
“这些,你何时准备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从得知您既定结局的那天起。”穆悦轻声回道,“每夜您睡熟之后,我便起身书写,反复修改完善,还曾向管家打听府中人力物资,独自乔装出城,亲自勘察那处悬崖的地形。”
郑官岭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笔画不算工整,却字字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担忧与决心,全都刻在了纸上。
他忽然抓住其中一个关键点,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担忧:“你独自出城?可知那处悬崖路途遥远,沿途多有偏僻之地,孤身前往何其危险。”
穆悦心头一暖,下意识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我穿了男装,并未暴露身份。”
“即便男装,也难掩样貌,若是遇上歹人,后果不堪设想。”郑官岭面色沉郁,语气里满是责备,却全是对她的关切。
穆悦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并非在意计划本身,而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堂堂摄政王,面对能保全自身性命的谋划,最先在意的却是她独自外出的安全。
她瞬间破涕为笑,泪水还挂在脸颊,眼底却盛满了暖意:“我知道您在担心我,可王爷,先告诉我,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郑官岭再次看向那张详尽的计划书,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计划周全缜密,可行性极高,诸多细节,连本王都未曾考虑到。”
穆悦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满心期待:“那您同意……”
“但本王,不会采纳。”
那抹光亮瞬间熄灭,穆悦眼底满是不甘:“为何?您明明认可计划可行。”
“可行,不代表本王会用。”郑官岭抬眸看向她,目光坚定而郑重,“我知晓你一片苦心,可本王,不能假死。”
“到底是为何。”
“于本王而言,假死便是逃避。”郑官岭声音沉稳,字字掷地有声,“本王这一生,逃避得太多了。三岁为保命仓皇逃离,十五岁躲过仇家追杀,二十岁又暗地避开致命暗杀,本王逃够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线:“这一次,本王绝不逃避,要堂堂正正站在赵王面前,亲手揭穿他的罪行,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本王的尊严,也是本王必须亲自完成的执念。”
穆悦看着他眼底决绝的光芒,忽然懂了。对郑官岭而言,假死从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关乎尊严的退让。
他宁愿直面凶险、站着赴死,也不愿躲在暗处苟且偷生,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是半生颠沛流离后,最后的底线。
她不再劝说,默默将计划书叠好,收回袖中,轻声应下:“好。”
郑官岭反倒有些意外,微微蹙眉:“你不再坚持了。”
“坚持又如何,我说不过你,也拗不过你。”穆悦轻叹了一声,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你想直面赵王,正面抗衡,那我便陪你。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都陪在你身边。”
郑官岭眸中微微颤动,满是动容。
“但我有一个条件。”穆悦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无比认真。
“你说,本王都答应。”
“无论日后发生何事,无论局面何等艰难,你都不许主动赴死,一定要拼尽全力活着,平安回到我身边。”
郑官岭看着她,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郑重点头:“好。”
“拉钩为证。”
穆悦伸出小拇指,郑官岭俯身,轻轻勾住她的指尖,在透过窗棂的月光下,定下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本王答应你,定会尽力活着。”
又是尽力二字,穆悦心底轻叹,却没有再多说。她明白,以郑官岭的性子,这句尽力,已是倾尽所有的承诺。
她起身整理裙摆,语气恢复往日温柔:“我去厨房准备晚膳,您伤口未愈,饮食清淡,不做辣味。”
穆悦转身欲走,郑官岭忽然开口唤住她。
“穆悦。”
她回头看去,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谢谢你,愿意陪本王一同疯癫。”郑官岭声音轻柔,满是珍视。
穆悦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谁让我,要对你负责一辈子。”
说罢,她推门离去,书房内只剩郑官岭一人。他低头看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抬眸看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嘴角笑意温柔,轻声呢喃:“母妃,孩儿好像找到了,比复仇更重要的事。”
月光温柔洒落,像是在静静回应着他心底的期许,也照亮了两人并肩前行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