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缝合后,郑官岭一直强撑着,有条不紊地指挥禁军清理战场、审问叛军俘虏、伏案撰写奏折,向皇帝如实禀报平叛始末。
穆悦守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渐渐褪成毫无血色的灰白,嘴唇也泛出阵阵青紫,心里的担忧越攒越浓。
直到他撑着身子起身,沉声说要亲自提审赵王亲信时,穆悦再也忍不住,彻底爆发了。
“你审什么审?”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欲起身的身子,语气里的急切带着几分凶意,一旁的侍卫见状都纷纷缩起脖子,不敢作声,“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还去审人?到底是去审案,还是去白白送命?”
郑官岭眉头微蹙,强撑着开口:“本王没事……”
“你有事!”穆悦指着他的左肩,刚缝合的伤口已然渗出血迹,将纱布晕开一片淡红,“你看看,伤口又裂开了!府医通宵忙活为你缝合,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会疼吗?”
郑官岭被她一番疾言厉色说得沉默片刻,转而看向身旁侍卫,语气平静:“把她带下去。”
“谁敢动!”穆悦双手叉腰,目光扫过一众侍卫,众人齐刷刷低下头,权当没听见这话。
开什么玩笑,这位穆姑娘可是能让冷硬的王爷展颜、能在他生气时安抚住他的人,他们就算得罪谁,也绝不敢得罪她。
郑官岭无奈轻叹,穆悦听见他叹气,声音极轻,裹挟着无可奈何的纵容与温柔。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她叉在腰间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好,本王听你的,休息。”
穆悦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妥协,满眼狐疑地看着他:“当真?”
“嗯。”郑官岭靠回马车椅背,缓缓闭上双眼,语气带着难掩的疲惫,“但你要陪着我。”
“……行。”
穆悦在他身边坐下,任由他将全身的重量倚靠在自己肩头。
他的身子很重,像是一座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与重担的城墙,轰然塌下,寻得片刻安宁。
穆悦的肩膀被压得发酸,却丝毫不敢挪动,只是轻轻伸出手,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冰凉刺骨,指尖微微发颤,在她的掌心暖意包裹下,才一点点回暖,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马车晃晃悠悠朝着京城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穆悦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郑官岭,他眉头舒展,唇瓣微抿,长睫安静垂落,再无平日的冷冽凌厉。
晨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落,落在他侧脸,将冷硬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
穆悦微微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轻声呢喃:“辛苦了,等回家,给你做最爱吃的吃食。”
睡梦中的郑官岭,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回城之后,一切尘埃落定的速度,远比穆悦预想中还要快。
赵王毒杀先帝、陷害忠良、私养死士、谋逆篡位的罪行,被昭告天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当即下旨,将赵王夺爵毁尸,其麾下党羽或斩首示众,或流放边疆,无一姑息。
朝堂之上,昔日依附赵王的大臣人人自危,检举揭发之声不绝于耳,一场政治雪崩席卷朝野,很快归于平静。
而郑官岭的真实身份,也在这场风波中彻底公之于众。
并非他主动披露,而是林晚晚与萧衍联手查访所得。林晚晚整理赵王府密档时,意外发现一封尘封二十年的密信,信中不仅详细记载了赵王毒杀先帝的全过程,更揭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先帝留有遗孤,被忠仆冒死救出,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化名郑官岭。
这封密信呈到御前,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摄政王郑官岭,竟是先帝遗孤、当朝皇子?
那个被众人忌惮非议、视作权臣奸佞的男人,竟是二十年前宫廷政变的受害者,是先帝唯一留存的血脉?
消息传遍京城时,穆悦正在厨房专心煲汤。
刘厨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语气急促:“穆姑娘!穆姑娘,您听说了吗?王爷他、他竟是……”
“我知道。”穆悦头也没抬,从容地往汤里加了把枸杞。
“您早就知道?!”刘厨子声音都变了调,满是不可置信,“知道王爷是先帝遗孤?”
“嗯,他亲口告诉我的。”穆悦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微微蹙眉,又添了一小勺盐,语气平淡如常。
刘厨子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满心震惊。他看着穆悦平静的侧脸,忽然读懂了她身上那份从容,不是故作淡定,而是早已知晓一切,所以波澜不惊。
“穆姑娘,您是不是早就看透了所有事?”刘厨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穆悦这才抬起头,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温声笑道:“刘叔,有些事,知晓得越少,反倒越安稳。你只要记得,王爷是心善之人,值得好结局,就够了。”
刘厨子望着她,眼眶忽然泛红。他在王府侍奉多年,见过郑官岭孤僻阴郁、冷情冷性的模样,也看着他在穆悦到来后,一点点变得柔软,会笑、会主动提想吃的吃食、会站在厨房门口默默等她。
他不懂朝堂权谋,不懂皇子身份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郑官岭苦了太多年,该得一份圆满。
“穆姑娘,往后,王爷就拜托您多照看了。”刘厨子抹了抹眼角,郑重说道。
穆悦端着汤碗走出厨房,笑意温柔:“他一直都是我在负责,您又不是不知道。”
郑官岭的身份公开后,朝堂风向瞬间转变。昔日骂他权臣奸佞之人,纷纷改口称赞他忍辱负重。
曾经上折子弹劾他的官员,接连登门递帖请罪。
往日对他避之不及的朝臣,绞尽脑汁想要攀附交好。
面对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郑官岭始终无动于衷。依旧是那张清冷疏离的面容,语气平淡,对所有人保持着距离,未曾有半分改变。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上朝时,皇帝特意赐座,将其位列诸王之首,无需再以摄政王身份站着议事。
穆悦笑着跟郑官岭说:“听说那椅子可比你摄政王的座椅气派多了。”
郑官岭正伏案写奏折,头也没抬,随口道:“你若是喜欢,便让人搬回来给你坐。”
穆悦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那可万万使不得,是圣上御赐的物件,岂能随意挪动。”
“既是御赐,便是寻常座椅,本就是供人坐的。”郑官岭放下笔,抬眸看着她,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每日在书房陪我,久站不累?”
穆悦微微一怔,随即笑眼弯弯,走到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托着腮看向他:“郑官岭,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郑官岭耳尖瞬间泛红,重新低下头,佯装专注看奏折,声音闷闷的:“本王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你陈述事实的时候,耳朵总会发红。”穆悦打趣道。
“……是天凉冻的。”
“今日风和日暖,何来冻着一说。”
郑官岭一时语塞,不再辩解。
穆悦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快流出来,他看着她晃动的后脑勺,嘴角也不自觉地、缓缓地勾起一抹温柔又无奈的弧度。
身份揭晓后,最大的变化并非朝堂风向,而是郑官岭与萧衍之间的关系。
原著里,两人是势同水火、你死我活的死对头。
可如今赵王伏诛,真相大白,萧衍才知晓,自己一直敬重的贤王是弑君逆贼,一直视作仇敌的摄政王,竟是自己的堂兄,是忍辱负重的先帝之子。这份认知,让他沉寂了许久。
林晚晚陪他坐在七皇子府书房,两人相对无言,窗外桂花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晚晚,我是不是一直都做错了?”萧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林晚晚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你没有错,只是从未知晓真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