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一直针对他,朝堂上与他作对,私下暗中调查,甚至动过联手对付他的念头。”萧衍垂着头,满心愧疚,“我把他当成此生最大的敌人,可他,却是我的亲堂兄。”
林晚晚没有多言,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予他无声的陪伴。
沉默良久,萧衍猛地站起身:“我要去见他。”
郑官岭见到萧衍时,正在书房换药。穆悦刚拆下他肩头的旧绷带,新生的淡粉色肌肤上,疤痕蜿蜒刺眼,她正沾着药膏,动作轻柔地为他涂抹。
管家通报七殿下来访,郑官岭眉头微蹙,却并未阻拦,只示意穆悦继续。
萧衍走进书房,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画面。
穆悦垂眸,指尖轻柔,细心照料着他的伤口。郑官岭静坐在椅上,面色平静,身子微微侧倾,刻意配合着她的动作。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却有着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如同一根无形的线,将彼此紧紧相连。
萧衍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迟疑,林晚晚从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迈步上前。
“堂兄。”萧衍沉声开口。
郑官岭抬眸看向他,眼底神色复杂冷淡,既没有应下这声堂兄,也未曾拒绝,只是静静打量着他,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
萧衍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语气满是愧疚:“我今日,是来向你道歉的。”
郑官岭依旧沉默,未曾回应。
“过往种种,我不知真相,误以为你是揽权专政的奸佞,处处针对、暗中调查,甚至动过不利你的念头。如今真相大白,我知晓你是先帝遗孤,是我的堂兄,是历经苦难的受害者。”萧衍声音发涩,却字字诚恳,“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想告诉你,往后,我绝不会再与你为敌。”
书房内一片静谧,穆悦手上的动作也悄然停下,满心紧张地看着两人。
半晌,郑官岭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本王不需要你的道歉。”
萧衍的脸色微微一白。
“也无需谈原谅。”郑官岭目光沉静,继续说道,“本王这一生,杀伐决断,用过狠厉手段,背负过血债,即便是为了复仇,所做之事皆由自己承担,无需他人理解。”
穆悦的指尖轻轻一颤,满心心疼。
“但有一句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郑官岭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露出几分难得的坦诚,“本王对皇位,从未有过觊觎之心。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本王所求,从来只有两件事,让罪有应得之人伏法,让珍视之人平安。”
萧衍望着他,满心紧绷渐渐化作释然,他站起身,朝郑官岭伸出手:“堂兄,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敌人。”
郑官岭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片刻,终究抬手,与他轻轻交握。一瞬相握,随即松开,短暂却郑重。
穆悦清晰地看到,郑官岭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平日的冷冽浅笑,而是真正释然、带着暖意的笑容。
萧衍与林晚晚离去后,穆悦蹲在郑官岭面前,仰头看着他,满眼笑意:“王爷,你刚才笑了,我都看见了。”
“没有。”郑官岭故作淡然。
“你明明笑了,还是对萧衍笑的。”
郑官岭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温柔满溢,仿佛能融化冰雪:“本王不是对他笑,只是……此刻心绪安稳。”
“为何会觉得安稳?”
郑官岭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动作亲昵自然:“少了一个敌人,少了诸多纷争,自然安稳。”
穆悦忍不住笑起来,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她起身收好药膏与绷带,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郑官岭,仇报了,事情了结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郑官岭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碧空如洗,云卷云舒,秋风裹挟着桂花香,缓缓飘入书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穆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轻声开口。
“本王想交出手中兵权。”
穆悦瞬间愣住,满心惊讶。
“摄政王之位,本就不属于我。当初身居此位,执掌权柄,不过是为了查清真相,为母妃报仇。”郑官岭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今大仇得报,这位置,也该放下了。”
“那你想要什么?”穆悦追问。
郑官岭缓缓转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眼底满是认真与炽热,仿佛在许下此生最重要的承诺:“本王想要一块封地,无需多大,不必富庶,安稳宜居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穆悦心上:“本王想要一个家。”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真正的家。”郑官岭声音轻得如同云烟,满是过往的酸楚,“三岁之前,母妃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三岁那年,母妃离世,家就没了。后来我有了摄政王府,有了侍卫、暗卫,有了滔天权势,却始终没有一个能让我安心落脚的家。”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穆悦的手,十指相扣,再也不愿松开:“穆悦,我想有一个家,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家。”
穆悦踮起脚尖,仰头吻上他的唇。不再是往日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而是带着泪水咸味、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吻,藏尽了满心的欢喜与心疼。
郑官岭呼吸一顿,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笨拙却认真地回应着这个吻,如同初学飞翔的鸟儿,带着满心赤诚,拼尽全力靠近。
窗外桂花被秋风拂落,几朵飘落在窗台上,金黄耀眼,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穆悦脸颊通红,郑官岭耳尖也泛红一片,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假装看向窗外风景,掩饰满心的悸动。
“那个,你要交出兵权,圣上会应允吗?”穆悦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他会的,我早已与他商议妥当。”郑官岭语气恢复平淡,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穆悦转头,满眼惊讶:“你早就安排好了?何时的事?”
“三天前。”
“那你今日才告诉我?”
“你从未问起。”
穆悦气鼓鼓地瞪着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封地选好了吗?”
“早已选定。”郑官岭从袖中取出地图,缓缓展开,指尖落在京城以南的一处地方,“这里,依山傍水,气候温和,离京城不远不近,安稳清净。”
穆悦看着地图上的小小标记,鼻尖再次发酸,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抬眸看向郑官岭,满眼期待:“那里,会种桂花树吗?”
“我会让人栽满整片庭院。”
“会挖藕塘吗?”
“会,按你喜欢的模样来。”
“会有宽敞的厨房吗?”
“会,为你量身打造。”
穆悦笑靥如花,眼尾泛红,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落下一吻,转身便朝着厨房跑去,语气欢快:“我去给你做桂花糕,庆祝我们,以后终于有家了!”
郑官岭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笑容温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纯粹欢喜。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指尖轻轻覆在她刚才触碰的地方,满心安稳。
窗外,阳光和煦,桂香满园。
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来经历的所有黑暗、孤独、痛苦与隐忍,都有了意义。
所有的颠沛流离,都是为了跨过重重磨难,走到今天,走到她的身边,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郑官岭望着窗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带着释然:“母妃,孩儿有家了,往后,再也不会孤单了。”
风吹过庭院,桂花簌簌飘落,像是来自远方的回应,温柔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