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漠的晨雾还未散。小镇的巷弄里静悄悄的，唯有巷尾一处小院飘出淡淡的药香，混着晨露的清苦，在微凉的风里漫开。

院内，姜晚正低头碾着药杵。白瓷臼里的甘草被碾得细碎，素色布裙的衣角轻垂，动作利落又轻柔。院门外忽然传来轻捷的脚步声，跟着是一道少年气的喊声，雀跃又熟稔：“阿姐，阿予，开门！我休沐了！”

姜晚抬眸，清冷的丹凤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放下药杵扬声应道：“门没闩，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凌迈了进来。他穿着藏青色短打，眉眼间与姜晚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英气。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姿已在晋王的军营里磨得如标枪般挺拔。

“阿姐，我闻见粥香了，昨晚在军营啃干饼，嘴都淡出鸟了。”姜凌进门就往灶间瞅，手里还拎着两个刚出炉的烤馕，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姜晚接过烤馕，注意到他手上的瘀青，眉头微蹙，却没多说什么，只转身往灶间走：“刚熬了小米粥，还有蒸蛋。”

姜家迁来西北后，在城外选了处清净院落定居。姜老太爷姜沐在那儿钻研医术，不问世事。而姜凌半年前偷偷投军，成了军医营的医助。家里人疼他，也只能由着他，只是时常让他来看看姜晚母子。

“舅舅！”里屋帘子一挑，姜予安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姜凌一把抱起这粉雕玉琢的小外甥，从包里翻出一个木雕小老虎：“喏，老木匠雕的，给你。”

早饭后，三人一同往街口的长生堂去。医馆刚开门，门口已候着几位街坊，见着姜晚便笑着招呼：“姜大夫来啦，今日可算赶早了。”

姜晚颔首浅笑，引着众人进门。姜凌熟门熟路挽起袖子，守在药柜旁抓药称重，手指划过药签报着药名，动作麻利不输老药童。姜晚则坐在诊脉桌后，指尖搭在一位老婆婆的腕上，凝神片刻便轻声道：“张婆婆，您这是秋燥犯了肺，我给您开两副清燥润肺的药，水煎服，三日便好，都是平价草药，不费事。”

老婆婆连连点头：“就信姜大夫的手艺，上次我那咳嗽，你开两副药就好了。”

一旁的年轻媳妇抱着哭闹的孩童过来，姜晚抬手轻触孩童额头，又看了看舌苔，温声道：“积食了，我给开点消积的丸药，磨成粉混在米汤里喂，今日便别吃荤腥，清淡些就好。” 说着便提笔写方，字迹清隽利落。

阿予则乖乖站在桌旁，帮着递纸笔、捣药末，偶尔还会学着娘亲的样子，轻轻拍着哭闹孩童的背，小模样认真又乖巧，惹得街坊们连连夸赞：“姜大夫这儿子教得真好，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将来定是个好大夫。”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诊脉、开方、抓药的琐碎声响里悄然流逝，混着草药香与街坊们的寒暄，满是扎实的人间烟火气。直到晌午日头渐高，来看病的人才渐渐散去。

姜晚从内堂暗柜里拎出两个厚实的布包，递到姜凌面前：“左边这包是给你的，我精炼过的止血散见效快，收好了。”姜晚叮嘱道，“右边这包带回城外给祖父和爹娘，护心丹和滋补丸都是按季调的。”

姜凌接过沉甸甸的药包，心里暖烘烘的。他深知阿姐医术精湛，这些药里透着的清亮气息，比府里的上品还要好。

三人回小院吃过饭。午后暑气渐盛，院中的栀子花垂着花瓣，蝉鸣轻轻绕着屋檐。姜凌想起家里的嘱托，神色正经起来：“阿姐，祖父和爹娘让我跟你说件事。阿予四岁了，该准备启蒙进学了。”

姜晚握着酸梅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末世来临前她是医药博士，这五年教阿予认药辨草、感知草木生机倒还拿手，可真要讲起《三字经》、教稚子诗书礼乐，她竟有些无从下手。

“我知道。”姜晚的声音轻轻的，“只是这事儿，还得再想想。”

“阿姐，祖父说，谢家在城外开的那间青云书院是最好的。谢家老太爷亲任山长，那是当世的一代大儒，是西北文脉的定海神针。爹娘已经托人去问过了，阿予聪慧，通过考核定是没问题的。”

提及谢老太爷，姜晚垂下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

她对谢家并无意见。老太爷谢秉谦德高望重，是她也敬佩的长辈。她只是……怕麻烦。

姜家长辈至今不知阿予的生父是谁，只当是她当年游历时的一场劫数。在他们眼里，谢家书院只是能给这个受尽宠爱的孩子提供最好的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