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姜晚知道,如今的西北,谢家不仅是文臣之首,谢景尘更是晋王萧玦和苏离最倚重的智囊,是那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笔。
只是,那个五年前与她有过一场意外纠葛、又被她决然斩断因果的谢公子,如今早已是名满天下的景尘公子。若是在书院碰上,那番躲不开、理还乱的场面,光是想想,姜晚就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谢家的书院确实是极好的。”姜晚低声沉吟。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阿姐,你是在担心阿予不适应?”姜凌劝道,“阿予总要见见世面的。况且谢老太爷治学严谨,书院里又安全。若是你实在不舍,我跟祖父说请先生回主宅教,可那里离你这儿太远了。”
阿予此时正蹲在廊下给薄荷松土,回头眨巴着大眼睛:“娘亲,进学可以学写字吗?像阿娘舅舅一样识很多字?”
看着阿予那双写满了好奇与向往的眼睛,姜晚的心软成了一片。
下午从医馆回来,歇了半刻,姜晚便起身进了厨房忙活。她翻出坛里腌的鲜鸡肉,配上前日晒的干菌子慢炖,又切了块五花肉熬出油脂炒了清脆的凉拌沙葱,灶上同时烙着几张金黄的麦饼,鲜醇的肉香混着麦饼的焦香,飘得满院都是。
阿予蹲在灶边添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姜凌则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利落的身影,偶尔搭手剥蒜择菜,唠几句军营里的琐碎。
不多时饭菜摆上石桌,菌菇鸡汤浓醇、沙葱爽口、麦饼暄软,晚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阿予捧着小碗,时不时给舅舅夹块鸡肉,小大人似的叮嘱:“舅舅多吃点。” 姜凌笑着应下,又给阿予挑了菌子,姐弟俩闲话家常,满院都是细碎的暖意。
吃过饭,姜凌帮着收拾了碗筷,看天色渐沉,便知该动身回城外姜家大院了。他擦了擦手,摸了摸阿予的头,转身对姜晚道:“阿姐,我先回了。”
送走姜凌时,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阿姐,家里人都依你,但阿予的事别耽误太久。”姜凌策马远去,身影融进了夕阳。
姜晚牵着阿予,关好了院门。
她抬头看着天边的云霞。五年了,她本想就这样带着阿予在大漠深处当个悠闲的医女,过这种安稳的小日子。可命运这棋盘,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这个怕麻烦的人如愿。
谢家书院,老太爷坐镇……若真为了阿予好,她似乎确实没理由推辞。
至于那位神机妙算的景尘公子,想必日理万机,未必会注意到书院里多了一个刚启蒙的稚童。
“罢了。”她揉了揉阿予的头,心中暗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当从未见过。”
夜色渐浓,小院的灯火暖融融地亮起。
此时此刻,城外谢家书院的藏书楼上,更漏声残,一盏孤灯摇曳。一个清冷如孤松的身影正负手立于窗前,月白锦袍的衣角在风里轻扬,他手中的白玉扇节奏极缓地敲击着掌心,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那片浸在夜色里的小镇。
谢家举族迁徙至此,在漫天风沙中辅佐萧玦杀出一条血路,方有如今西北的一方海晏河清。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大漠星落,他总会想起南疆那个细雨迷蒙的夜晚。
那是一个他从未算准过的意外,也是他这五年来唯一未曾解开的局。
“公子,王爷那边的密信到了。”随从在门外恭敬低声。
谢景尘收回目光,白玉扇啪地一声合拢,声音清冷如碎玉:“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