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黄昏，落日余晖如泼墨般横涂在低矮的院墙上，给这方寸之地平添了几分沉郁的金。

谢景尘立在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他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领口压着极细的银丝卷草纹，在灰扑扑的窄巷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入凡尘的一抹清寒。巷风卷着大漠的细沙拂过他垂落的袖角，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冰封般的冷意。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悬在门扉寸许处，竟生生顿住。

算尽西北风云，筹谋万千棋局，他谢景尘何曾有过这般迟疑不决、近乡情怯的时刻。

直到院墙内传来了那道稚嫩的童音，混着清甜的笑意，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机灵劲儿：“娘亲，胡瓜好甜呀，阿予可以再吃一片吗？就一片！”

“贪嘴。” 女子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无奈的温软，像极了浸过蜜的甘草，清而不苦，“吃完这片就去洗手。羊排快出锅了，再闹就没你的份了。”

即便是隔着五年的大漠烟尘，即便这声音比记忆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他也绝不会认错。

谢景尘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锦袍袖口的暗纹，心底那点因未知而生的踟蹰，被这缕温软生生揉碎。他终是屈指，轻轻叩响了木门，指尖落下时，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咚，咚，咚。”

“来啦！”

院内传来脆生生的应答。紧接着是插销滑动的轻响，木门被由内而外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姜予安手里还攥着半截翠生生的胡瓜，嘴唇沾着晶莹的汁水，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偷食的小松鼠。他仰着脑袋，视线先撞进了谢景尘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

小家伙先是闪过一抹懵懂的惊艳。他从未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叔叔，随即视线微偏，落在了谢景尘身后的谢云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咦？你是白天那个带兵的叔叔呀！”

谢云浑身瞬间绷紧，只觉得被自家公子的视线灼出了两个洞。他僵着脖子不敢低头，更不敢对上公子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应道：“…… 是，小郎君好记性。”

谢景尘原本僵硬的身躯，在听到 “白天的叔叔” 时，肩背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眼睫如蝶翼般急促地颤了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的孩子，就这般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缓缓低下头，俯身与小孩儿平视，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垂在身侧，指尖蜷起，攥得指节泛白，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一样的丹凤眼，一样的眉骨弧度，甚至连抿唇时的那点小倔强，都与他如出一辙。谢景尘那双常年冷寂如寒潭的眼眸，瞬间漾开层层叠叠的波澜，墨色的瞳仁里映着孩子的小脸，亮得惊人，眼底悄悄浮起的红意，从眼尾漫开，连耳根都染上了淡粉，呼吸乱得不成章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着，酸涩又滚烫。

阿予咬了一口胡瓜，小大人似的蹙起眉头，像是在诊断什么疑难杂症，认真打量了半晌，脆声开口：“叔叔，你长得真好看，比仙人画还要好看些。不过你面色白得不正常，气血亏得很，心脉还堵着哩。娘亲说，这叫相思成疾，得吃大块肉肉补补！”

谢景尘望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喉间发紧，竟一时语塞，原本清冷的声线，若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云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这孩子不仅眉眼像极了公子，连这说话都复刻了公子的毒舌，更要命的是，他从未见过素来沉稳如山的公子，有过这般失魂落魄又满心柔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