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心底哀嚎：不主动，不拒绝，不解释。阿姐，你这道行真是越来越深了。

月饼出炉后，夜色已深，西北荒原的凉意像细密的针，顺着领口直往里钻。姜晚索性在院中的石桌旁支起了一个紫铜小火锅。

这是西北最地道的小火锅。骨汤是姜晚下午就熬上的，此时已煮成了浓郁的奶白色。她随手往里丢了几片老姜、两簇鲜薄荷，还有几味能去腥提鲜、又不损肉质本味的秘制草药。锅底沸腾，雾气袅袅升起，将这方寸之地围得密不透风，生生把那点秋凉隔绝在三步之外。

“阿予，吃羊肉。”

谢景尘手中长筷轻拨，将烫得恰到好处、卷成玉色的羊肉卷精准地码进阿予的小碗里。随后，他自然而然地将一碗调好了芝麻酱、韭菜花与腐乳汁的蘸料推到姜晚手边。

姜凌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渐渐平复。眼前的谢景尘，哪还有半分名满天下的清贵公子的影子？分明是个满眼只有妻儿的寻常家主。

羊肉片切得极薄，入锅即熟，入口既有肉质本身的鲜美，又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鲜菌、嫩豆腐、刚摘下来的时令青菜在白汤里翻滚。

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透过氤氲的白雾看着月色下的院落。

在那场噩梦里，她见过无数次火光，却都是毁灭与焦土。从未像现在这样，火光只是为了温饱，为了眼前这一口滚烫的鲜汤。

“月饼凉得差不多了，尝尝看。”

姜晚放下汤匙，从一旁尚带余温的瓷盘里拿起一枚印着桂花暗纹的小饼。

阿予等这一刻许久了，小手捧起一枚枣泥核桃馅的，像只小松鼠似的先闻了闻，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

阿予眼睛猛地亮了。自家熬制的枣泥清甜而不腻人，核桃肉经过刚才谢景尘在灶下的文火烘烤，酥脆焦香，被绵密的枣泥裹挟着，每嚼一下都是满口的幸福。

姜凌则抓起一枚大的，那是他阿姐独创的百草蜜馅。饼皮在酥油的揉搓下层层起酥，牙齿刚一用力，便“扑簌簌”地掉渣。

“阿姐，这味道……绝了！”

姜凌一边吃一边惊叹。那蜜馅里加了薄荷与百合，在这浓郁的肉香之后吃上一口，简直清爽得像是一阵掠过荒原的山风。药草的清香中和了糖分的甜腻，余味里还带着一股子金桂的幽雅。

谢景尘也拿起一枚莲桂馅儿的。他吃得极雅，慢条斯理。

当那股混合着桂花清芬与松仁油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时，他突然觉得，这五年来他在北地书院读的那些经史子集、写的那些锦绣文章，竟都不及此刻这一口月饼来得实诚。

“如何？”姜晚偏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谢公子的细面，可还算没白出？”

谢景尘咽下最后一点清甜，目光在月色与灯火间锁定在姜晚脸上，声音磁性而温软：

“此味只应天上有，谢某这一盒细面，确实是赚大了。”

夜深了，铜锅里的炭火明明灭灭。谢景尘见阿予已经开始打呵欠，便起身告辞。

姜晚却没急着让他走，而是转身折回灶间。不多时，她提着那个原本装细面的朱红漆大食盒走了出来。

“你拿来的面多，我便多做了些。”

姜晚掀开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层月饼，每一枚都用洗净的粽叶隔开，透着股干爽的清香。最上面那一层，是特意留出来的百草蜜馅，那是谢景尘刚才吃得最慢的一款。

“这些你带回去。”

姜晚说得随意，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在检查食盒有没有扣紧。

谢景尘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盒，指尖触碰到红漆的微凉，心口却像是被那枚月饼的火候熨了一下。

“好。”

谢景尘立在月色下，长身玉立，手中提着食盒，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他看向姜晚，目光深邃而克制。

姜晚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快走吧，再晚阿予都要在门槛上睡着了。”

谢景尘轻笑一声，转过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西北清冷的月色中。

姜凌看着谢景尘的背影，又看看自家阿姐，忍不住摸了摸下巴：“阿姐，你这哪里是送月饼，你这分明是想把人家整颗心都给塞满啊。”

姜晚冷冷扫了他一眼：“阿弟，我准备给祖父祖母再做点东西，你去劈两捆柴。”

“……阿姐，就不能明天再劈吗？”

姜晚抬眼，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姜凌脖子一缩，立刻乖乖走向柴房，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劈，我这就去劈。也不知道谢公子在书院，是不是也得这么卖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