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尘提着那只红漆大食盒回到青云书院时,夜色已深。书院后的谢家老宅一向清幽,唯有书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谢老太爷谢秉谦正对着一卷残碑凝神。闻到那一股清冽得有些霸道的金桂香,老人家鼻尖动了动,摘下老花镜,看着自家那个清冷如孤松的孙子,竟然提着个颇有烟火气的食盒走了进来。
“回来了?”老太爷目光落在食盒上,打趣道,“这味道,可不像是书院饭堂里那几个老师傅的手笔。”
谢景尘掀开盒盖,指尖轻触过那洗净的粽叶,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润:“是一个故友亲手做的。加了温养的药蜜,最是清润。您尝尝。”
那一枚“百草蜜馅”的月饼被切成四瓣。谢老太爷品了一口,原本微眯的眼眸陡然睁大,那股草木生机顺着舌尖直抵肺腑,竟让他常年因苦读而干涩的嗓子瞬间清爽了不少。
“好心思,好手艺。”老太爷看着谢景尘,眼底满是深意,“景尘,这位故友……谢家,是不是该备份厚礼去谢人家?”
谢景尘眉眼微弯,指尖摩挲着那枚残饼,并没应声,可那眼底的温柔,却比月色还浓。
中秋节清晨,大漠的露水还未散尽,姜家后院的空气里还透着股清冽的凉意。
姜晚难得起了个大早。她站在药架前,素手翻飞,正将几味被她用木系异能温养得通透的百年雪参和灵芝片投入石臼。
随着药杵有节奏的撞击声,一股带着浓郁生机的药香漫开。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指尖隐约有绿意流转,悉数化入那一粒粒圆润的丸子里。
“娘亲!”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阿予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窄袖小袍,背上背着他那个宝贝似的小药篓。
他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把药篓递到姜晚面前,像是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株色泽暗红、纹理如云的灵芝。
“这是阿予亲手种的。”小家伙挺了挺胸脯,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阿予每天都给它们浇水,还跟它们说话。这两株长得最好,送给太外公和外公他们补身体。”
姜晚看着儿子那副求夸奖的小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俯身在他鼻尖轻轻一刮:“我们阿予最有孝心了,太外公他们见了定会高兴坏了。”
用完午饭,母子俩收拾妥当,便与姜凌踏上了回老宅的路。
没有小镇的喧嚣,没有大漠的风沙,只有山影沉沉,星河垂落。姜家老宅依山傍水,藏在贺兰山余脉的浅山坳里。青瓦覆着淡淡的夜霜,院门两侧种着经年的老槐,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
院里早已飘出熟悉的药香,混着铜锅沸腾的奶白雾气,缠缠绕绕漫过墙头,熏得人从鼻尖暖到心口。
马车碾过碎石小径,稳稳停在朱漆门前。姜凌率先跳下马,一身短打还带着军营的风尘,他拍了拍车门,嗓门亮堂:“阿姐,到家了!”
车帘被轻轻掀开。姜晚一身素色布裙,牵着阿予的小手缓步走下。她清冷的眉眼上少了几分医馆里的疏离,多了几分归家的软意。
“外公!外婆!”阿予背着他那只不离身的小药篓,小跑着冲向阶前。
姜淮早已迎在那儿。他穿着灰蓝色细棉布衫,指尖还沾着未散尽的草木苦香。看见外孙,他脸上的肃穆瞬间化开,弯腰一捞,稳稳将阿予举过肩头,声音温厚:“阿予,想外公了没?”
“想了!外公身上还是那个好闻的沉香味!”阿予圈住姜淮的脖子,又迫不及待地指着背后,“外公快看,阿予给你带了自己种的灵芝!”
“哎哟,咱们阿予都会种灵芝了?这可是大本事!”姜淮爽朗地笑起来,领着一家人往里走。
进得堂屋,暖意扑面。姜老太爷姜沐端坐首位,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睿智如昔。
祖母坐在旁侧,鬓边簪着一朵晒干的白菊,瞧见姜晚,便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摩挲着她的指尖直叹气:“这指尖怎么总是凉沁沁的?”
“太外公!太外婆!这是娘亲做的平安饼,还有阿予种的灵芝!”阿予跳下地,把东西一股脑儿呈上去。
姜老爷子接过灵芝,指尖摩挲过那紧实的纹理,又在阿予脉门上搭了一瞬,随即宽慰地看向姜晚:“脉象扎实,灵芝也养得有灵性。阿晚,你在长生堂,把阿予带得极好。”
家宴设在院里的葡萄架下。紫铜火锅咕嘟翻滚,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鲜菌嫩菜码得整整齐齐。
姜父拿起长筷,往锅里添了几片亲手炮制的天麻,目光落在乖乖吃饭的阿予身上,温声开口:“阿予也快五岁了,不求他将来考状元,但这蒙学断不能荒废。阿晚,你在镇上忙着诊病,若忙不过来,便把孩子送回老宅,我亲自教他读书识字。”
姜晚正剥着虾仁,指尖沾着淡淡的虾黄,还没来得及开口。
阿予却先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脆生生说道:“谢谢外公。不过爹爹说,阿予现在的年纪,字要立骨。爹爹还送了阿予一套可漂亮的端砚呢,说是等阿予学会了抓笔,就教我写谢家最好看的簪花小楷。”
一句话落下。
刚刚还热气腾腾、笑语融融的饭桌,瞬间死寂。
风停了。姜父手中的长筷猛地一晃,一颗鲜菇“嗒”地掉在石桌上。姜母剥橘子的手僵住,汁水溅在袖口也浑然不觉。姜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颤,眼底满是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