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坐在旁边，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蘸料碗里——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姜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阿予，你方才说……谁教你写字？哪个爹爹？”

阿予眨巴着和谢景尘如出一辙的凤眼，天真烂漫：“就是爹爹呀。爹爹每天午后都会来长生堂陪阿予读书，他还夸阿予聪明呢。爹爹长得可好看了，就像太祖父画里画的仙人一样。”

姜老爷子手中茶汤微漾，映出他骤然凝滞的瞳孔。他目光如炬扫过姜晚低垂的眼睫、阿予毫无防备的笑脸。

“仙人……”姜母喃喃重复，脸色煞白，猛地转头看向姜晚，声音打着颤，“晚儿，阿予说的……可是青云书院那位谢家景尘公子？”

姜晚放下虾仁，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她知道，瞒不住了。

她看着还一脸懵懂的阿予，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声音放软：“阿予乖，你先跟着舅舅去瞧瞧那株雪莲开没开？”

阿予虽小，却极懂察言观色。

他一眼便看出桌上气氛不对，立刻乖巧点头，牵住姜凌的手走开。

葡萄架下彻底静了下来。

“是他。”姜晚抬眼，目光平静。

“荒唐！”姜淮猛地一拍石桌，“那样的人物……你拿他当‘药引’？”

“爹，当初那种情境，他是最好的选择。”姜晚淡淡道。

“你这孩子，怎么命这么苦……”祖母姜老夫人眼眶红了，拉着姜晚的手直叹气，“谢家那样的人家，若是知道你偷偷生了孩子，会怎么看你？他们要是抢走阿予，你让老婆子怎么活？”

“他们敢！”叶珍一听要抢孩子，母性的刚强瞬间压过了恐惧，“阿予是我们姜家千辛万苦养大的，谢家若是仗势欺人，我便是闹到王府去，也要讨个公道！”

“都住口。”

一直沉默的姜老太爷突然开口。他目光沉如古井，定定地看着姜晚。

“阿晚，谢家那孩子既然已经认了阿予，且日日登门教书，却不曾带走阿予，说明他在试探你的态度。”姜老太爷声音厚重，“但你要明白，他那种身份，身边即是旋涡。你求的安稳日子，从他踏入长生堂那一刻起，就已经碎了。”

“我知道。”姜晚轻声应道，“多一个护着阿予的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你啊……”姜父看着女儿，满腔的怒火化作了无力的心疼，“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院里的氛围正凝重到了极点，原本该是阖家欢乐的中秋夜，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蒙上了阴霾。

就在这时。

老宅外寂静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凌乱的马蹄声。蹄声踏碎月色，撞破山野的宁静，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逼姜家大门。

“吁——！”

烈马嘶鸣。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近乎腥臭的血气，顺着晚风，猛地撞进了这方清净温暖的院落。

姜老太爷姜沐猛地站起身，药杖往地上一顿，白须微颤：“有人落难，带了杀气。”

姜晚霍然抬眼，指尖已然扣住了袖中的金针暗袋。

“阿凌，带阿予进屋，锁好门！”姜淮虽是文医，此时也显出一家之主的果决，厉声吩咐。

姜晚却比所有人动作都快，她身形一晃已至门边。

“咯吱”一声，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撞开。

一个月色下的血人跌撞了进来。那身标志性的紫金缂丝长衫已被砍成了血缕，背上插着两支断了尾的毒箭，落地时，暗红色的血瞬间在青石板上洇开。

“小……小婉儿……”

叶临舟费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最是风流倜傥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色的虚弱：“好久不见......”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姜晚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暗骂：果然，麻烦这东西，从来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