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临舟!”姜母脸色骤白,踉跄着扑上前,“怎么伤成这样……”
她是叶临舟的亲姑母,在京城时最是疼爱这个跳脱的侄儿。此刻见他一身锦衣碎成血缕、生死不知,那股子从心尖钻出来的疼,让她瞬间红了眼。
“娘,别碰!箭上有毒!”姜晚厉声开口,一把拉住母亲。她的眼神沉静得近乎冷冽,那是长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才有的定力。她指尖一扬,几枚金针瞬间封住了叶临舟心脉周遭的大穴。
廊柱后,阿予正由姜凌拽着。小家伙并没被这血腥场面吓哭,他生于医家,对血腥气有着一种超乎常人的沉稳。他悄悄探出半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目光落在叶临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发现,这个满身是血的人,眉眼间竟和娘亲有三五分相似,只是现在狼狈得像一截枯木。阿予在心里嘀咕:这位怕是比小宝还会闯祸,怎得伤成这样?
“毒箭伤肺,气血两亏,再晚一步,神仙难救!”姜老太爷拄着药杖,指尖搭脉,脸色沉得滴水,“抬人,去西厢药房!”
护院们动作极快,小心翼翼将人抬起。一路暗红的血痕蜿蜒在青石板上,将原本温馨的中秋余韵冲得七零八落。
药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姜晚剪开那黏连着皮肉的残衣,手下的动作稳得惊人。拔箭、清创、剜腐,每一刀都极其精准。她指尖微微流转,顺着伤口缓缓渗入,强行锁住那溃散的生机。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拔箭时,叶临舟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呼,浑身由于痉挛而战栗。
姜晚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此刻躺在那里的不是亲表哥,而是一个需要修补的精密物件。
姜老太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孙女那沉稳如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行医一生,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后辈,却从未见过姜晚这般。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叶临舟喉间轻响,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中睁开了眼。入目的不是地府的阴森,而是药房里一排排整齐的药罐,以及……一个乖巧得不像话的小孩儿。
阿予正蹲在踏板上,手里握着一块湿润的帕子,见他睁眼,小家伙并没躲闪,反而把帕子往他额头上轻轻一按,声音奶乎乎的,却带着股大人的认真劲儿:
“表舅,你别动。娘亲说你流了好多血,要把毒逼出来,会很疼。”
叶临舟脑子懵了一瞬,视线定格在阿予那双凤眼上,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生得太绝了,简直是将姜晚的清冷和另一股尊贵之气揉碎了撒在一起。
“小家伙……你就是阿予吧?”叶临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还努力挤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长得可比你娘亲小时候招人疼多了。”
“嗯,我是阿予。”小家伙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一颗姜晚特制的清口山楂丸,递到叶临舟唇边,“这是阿予种的药草做的,吃了就不苦了。”
叶临舟心口一软,喉结滚了滚。这一路九死一生,他本以为自己要交代在大漠里了,可这颗酸甜的山楂丸,却让他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活着的滋味。
“阿予,出去陪外婆,表舅要喝药了。”姜晚扫了两人一眼,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哦。” 阿予乖乖点头,临走还不忘轻轻替叶临舟掖了掖被角,才小步跑出去。
房内只剩姜晚与叶临舟。
姜晚将药碗搁在床头,动作麻利地翻动药柜,声音冷淡却锐利:“谁追的你?锁魂散,是宫里暗卫的老路子。你是把京城的马蜂窝都给捅穿了?”
叶临舟脸上的散漫彻底敛去,眼神沉了下来:“还能有谁,京城那位坐不住了。我往西北撤的第二天,叶家在京城的商铺就被查封了。”
姜晚指尖微紧,“萧大哥怎么样?”
叶临舟沉默一瞬:“靠药吊着。”他闭上眼,喉结滚动:“我姐…… 她苦。”
一句话,说得满室酸涩。
姜晚没接话,只将药勺递过去:“喝药。你这条命不能丢在西北,不然我娘能拆了长生堂。”
叶临舟苦笑一声,乖乖张嘴。
老宅终究不便藏人。翌日后半夜,趁着夜色最浓,姜晚用一辆蒙了厚青布的马车,将叶临舟转运回小镇。
马车在碎石路上轻晃,阿予靠在姜晚怀里睡熟了。
叶临舟靠在软枕上,看着姜晚那副即便在危机时刻也显得“万事随缘”的样儿,忍不住低声问:“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他,就真不觉得苦?”
姜晚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药箱上轻轻敲着节奏:“有钱有崽,还没人管,苦从何来?若不是你今天这身血脏了我的地板,我现在应该在睡大觉。”
叶临舟苦笑,看着姜晚,心里感慨万千。这表妹从小就是个扎针怼人的小霸王,如今虽收了锋芒,可骨子里那股子“谁也别烦我”的劲儿,倒是更深了。
“等我养好了。”叶临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定要找京城那帮孙子……把账一笔笔讨回来。”
姜晚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先活到能下地再说吧。”
马车停在姜家小院时,已是更深露重。
姜晚推开院门,原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一片漆黑,可一进院子,廊下的灯笼火光摇曳,照得葡萄架下一片昏黄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