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尘正坐在那把特大号的竹摇椅上,手边一盏清茶还冒着热气,怀里抱着一卷未读完的古籍,姿态闲适得仿佛他才是这院子里的男主人。
“回来了。”他起身,动作极顺地接过姜晚怀里熟睡的阿予。
那动作自然得让姜晚都愣了一瞬。谢景尘目光先是在姜晚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没伤着,才淡淡扫向后方被姜凌扶着的叶临舟。
姜晚回过神,指了指身后:“叶临舟,我表哥。伤得不轻,以后得占个客房。”
然后她看向叶临舟,简短道:“谢景尘。”
“谢……谢景尘?!”
叶临舟那双原本半死不活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甚至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指着谢景尘,手指颤抖,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他不仅认识谢景尘,他甚至是看着这位清贵公子在京城时如何众星捧月、如何不假辞色。可眼前这个帮姜晚拎药箱、接孩子、眼神里全是“你怎么才回来”的男人……真的是那个谢景尘?
“叶公子,久仰。”谢景尘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透着股领地被侵占后的微妙审视。
他极其顺手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姜晚。
叶临舟僵在原地,转头看向姜晚,眼神里全是绝望的质问:表妹,你管这叫教书先生?谁家教书先生大半夜穿得这么周正守在你家院里,还一副当家作主的样?!
姜晚也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她轻咳一声,对叶临舟补了一句:“别多想,他只是……过来搭把手。”
谢景尘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极其体贴地将阿予抱进屋,临走前还回头问了一句:“阿晚,你先洗漱,还是先给叶公子上药?”
叶临舟深吸一口气,只觉伤口处的毒素都要攻心了,他绝望地闭上眼,小声哼哼:“哎哟……我一定是失血过多出幻觉了……教书先生长得像景尘公子也就算了,怎么干活还像个童养媳……”
偏房内,姜晚利落地剥开叶临舟背后的纱布,查看伤口渗血的情况。由于一路上马车颠簸,伤口又裂开了些。
谢景尘不知何时已经折了回来,他并没有进屋,只是在门槛处停住,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和一叠干净的白布。“止血散在左边第三个抽屉,温养的参片在案头。”他声音放得很轻,却指引得极准。
姜晚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叶临舟趴在枕头上,听着两人的对话,简直如坐针毡。
“谢公子,您当真是博学多才,连我表妹药柜里的抽屉都认得这般清楚。”叶临舟忍着痛,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谢景尘面不改色,淡淡道:“阿予识字慢,我常带他认这些药名,久而久之便记住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可叶临舟一个字也不信。
姜晚手底下一用力,叶临舟疼得一阵大叫:“哎哟!你轻点,你这是要谋杀亲表哥啊!”
“闭嘴。再吵就让你去跟院里的老桂花树睡。”姜晚冷着脸将药粉拍了上去。
谢景尘守在门口,看着灯火下女子忙碌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暖色。
半个时辰后,姜晚终于给叶临舟上完了药。那股子紧绷的劲儿一散,她顿感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
走出偏房,院子里的空气清冷爽利。谢景尘依旧没走,他换了一壶新茶,正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静坐。
“喝口热的,去去血气。”谢景尘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
姜晚没客气,一饮而尽,随即整个人瘫在竹摇椅上,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咸鱼。她看着月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谢景尘,你这教书先生当得,是不是有些太敬业了?谢家的家训里,难道还有‘尊老爱幼、乐于助人’这一条?”
谢景尘低笑一声,清润的声音在夜色中荡漾:“谢某只是怕,姜大夫若是累坏了,明日没人教阿予认药,我那份给阿予的蒙学大纲,怕是又要往后推了。”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姜晚,语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阿晚,京城那位既然动了暗卫,这西北的局势,怕是比你我想的还要坏。”
姜晚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坏就坏吧。”
“可若是……那旋涡要扯着你呢?”谢景尘问。
姜晚猛地睁眼,那一瞬间,原本散漫的眼眸里竟然透出一股子桀骜,“那就把旋涡给填平了。”
谢景尘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发现,自己每多认识姜晚一天,就越是沉沦一分。这个女人,看似软糯散漫,实则骨子里刻着最硬的骄傲。
“好,你若想填平旋涡,谢某便为你搬砖递瓦。”他站起身,替她拢了拢滑落的绒毯,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去睡吧,今晚我宿在偏舍,守着叶公子,你有事随时喊我。”
姜晚看着他,半晌才嘟囔了一句:“谢景尘,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我很多钱?不然怎么这辈子干活这么利索,还不要工钱。”
“或许吧。”谢景尘立在月影下,眉眼如画,“或许欠的,不是钱,而是更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