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头一缕阳光,越过小院斑驳的院墙,惊动了葡萄架上未干的露水。
叶临舟是被一阵极有节奏的劈柴声吵醒的。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声都透着股从容劲儿,不像是西北汉子那种蛮力,倒像是哪位名士在对着古琴校音。
他动了动身子,胸口的剧痛已经消减了许多,伤口处凉丝丝的,显然是抹了极好的生肌膏。昨夜那场如坠冰窖的生死劫,此刻竟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表舅,你醒啦?”
门帘微动,阿予端着个托盘小步挪了进来。小家伙今日换了一身松鹤绿的短打,头发扎成两个利落的小揪揪,看着比昨日更有精神。
托盘上放着一碗熬得浓稠见油的小米粥,配着两碟清爽的腌笋丝和一只白胖的流油鸭蛋。
“阿予……”叶临舟嗓子还有些哑,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在阿予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又忍不住往门外瞥,“你娘亲呢?”
“娘亲还在榻上呢,她说昨晚救你费了太多神,今日非要睡到日上三竿不可。”阿予把粥碗端到他跟前,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不过爹爹说,病人得按时吃饭,不然药力化不开。”
“爹爹?”叶临舟接碗的手一抖,险些把热粥扣在被子上,“你叫那个谢公子……爹爹?”
阿予理所当然地点头,一双凤眼亮晶晶的:“是呀。爹爹已经在院子里帮娘亲劈好了三天的柴,这会儿正准备去后巷的王大爷家打鲜豆浆呢。”
叶临舟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小米粥都没味儿了。
谢景尘,那个在京城被誉为“百年清流之首”的男人,那个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的谢大公子,大清早在这儿劈柴打豆浆?
他正恍惚着,房门再次被推开。
谢景尘披着件月白色的薄氅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清晨的寒气与松木的清香。他手里提着两壶刚打好的鲜豆浆,见叶临舟醒了,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自家院里招呼客:“醒了?阿晚调的药散霸道,醒了便多喝些温水。”
“谢公子,你真打算在这儿当教书先生?”叶临舟咬着牙,盯着这位昔日的京城风云人物。
谢景尘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豆浆递给阿予,眼神在触及孩子时瞬间变得柔软,可转头看向叶临舟时,又恢复了那种孤松冠雪的清冷。
“谢某自然要护住这方寸之地的安宁。”
他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点,声音压低了些:“京城追来的那两批暗卫,昨夜已被谢云清理干净了。”
叶临舟心头一震。
“叶三,看来你恢复的不错。”姜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没睡醒的鼻音。
她打着哈欠走进来,发髻有些凌乱,那一身素色的寝衣还没换,外面只披了一件有些旧的青布外袍。她大喇喇地在桌边坐下,夺过谢景尘手里刚晾好的那杯豆浆喝了一口,这才看向叶临舟:“记得把诊费结一下。我这儿药材贵,人工更贵。”
叶临舟嘴角微抽,又看着谢景尘那副“她说什么都对”的宠溺眼神,气得伤口又抽了一下。
“姜小晚,你知不知道这天要塌了?”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姜晚指了指谢景尘,笑得极其没心没肺,“诺,这儿不就站着个现成的?”
谢景尘在旁边垂眸浅笑,他显然很受用这种被指使的感觉,顺手接过姜晚喝剩的豆浆杯子,放到一旁:“阿晚说得对。叶公子,安心养伤。”
叶临舟彻底绝望了。他靠在床头上,看着阿予在旁边乖巧地给姜晚揉肩膀,看着谢景尘熟练地去厨间取碗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分明是这西北大漠里最不讲理的一座温柔冢。
就在这时,谢云步履匆忙地穿过院子,在廊下低声禀报:“公子,王妃派人传信,说世子非要见小公子,这会儿王府的马车已经快到巷口了。”
谢景尘侧过头,目光与姜晚在空中交汇,那股子心照不宣的默契,让趴在床上的叶临舟觉得自己不仅伤口疼,眼珠子也快被闪瞎了。
“既然来了,便多添一副碗筷。”姜晚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我去洗漱,叶三,你要是再瞎嚷嚷,我就把你的药换成黄连双倍的。”
叶临舟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个委屈的音节:“……谢公子,你真打算这么纵着她?”
谢景尘已经跨出了房门,闻言只留下一个清挺的背影和一句淡如流水的话:“谢某觉得,甚好。”
片刻后,姜晚收拾妥当,挽起袖子扎上围裙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