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守在灶火边的谢景尘并未离开，而是自觉地坐回了小木凳上。他那一身价值连城的锦袍拖在灰扑扑的灶台上，却毫无违和感。

姜晚手握长铲，在那儿利落地翻炒着一盘鲜笋熏肉。火候刚好，油脂滋滋作响，随着姜晚手腕轻抖，咸香瞬间溢满了院落。

“火小点。”姜晚头也不抬。

谢景尘听话地抽出两根柴火，动作竟有些生疏中的熟练：“好了吗？”

“再压一压。阿予喜欢吃焦一点的。”

正说着，长生堂外的巷弄被一阵急促却有律的马蹄声踏碎。萧小宝那嘹亮如小钢炮般的嗓门传了进来：“阿予！我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萧小宝那嘹亮如小钢炮般的嗓门，隔着两道厚重的院门都能震落葡萄架上的几片枯叶。

姜晚执铲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不可察地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去开门吧，阿予。当心别被他撞着。”谢景尘的声音从厨间传出，温润如玉。

“好哒！”阿予应了一声，像只轻盈的小鹿，小跑着拽开了门闩。

门一开，萧小宝像团火红的小火球直冲进来，身后跟着一身利落劲装、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疲色的苏离。

“阿予表哥！我想死你啦！父王这几日一直不让我出门，好不容易抄完家训才能来找你玩儿。”

萧小宝一把搂住阿予的脖子，两个奶团子撞在一起，笑成了一团。

苏离跨进院门，第一眼瞧见的不是自家儿子，也不是姜晚，而是那个正系着围裙的月白身影。

她嘴角微抽，那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里闪过一抹极浓的荒诞：“表哥，你这风骨……如今是都添进柴火灶里了？”

谢景尘端着盘子走出来，神色坦然得仿佛他生来就该在这烟火缭绕处。他微微颔首：“王妃谬赞。烟火气最是养人，阿晚喜欢吃软烂些的，这火候得亲自盯着。”

苏离语塞，只能感叹这世上大约真有一物降一物。

叶临舟坐着轮椅由姜凌推出来时，正撞见苏离走进院子。

在京城那些权贵的传闻里，苏离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可眼下，这位罗刹正毫无形象地坐在石凳上，顺手从桌上的箩筐里抓起一个冷麦饼，毫无隔阂地啃了一口，还对着厨间喊：“表哥，还有豆浆没？多加一勺糖，苦了半宿，得吃点甜的压压。”

叶临舟觉得胸口更疼了，不是毒发的疼，是被这画风惊的。

“临舟？”苏离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凌厉的凤眼在看清叶临舟的脸后，瞬间柔和了下来，却也带了一丝惊疑，“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叶临舟苦笑着拱了拱手：“见过……王妃。一言难尽，若非表妹，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去跟叶家的祖宗告状了。”

“既然来了，就安心养着。”苏离摆摆手，语气飒爽，“在这西北，还没人敢从晋王府的眼皮子底下抢人，更何况……”她瞥了一眼姜晚，“还有这位。”

随着那盘鲜笋熏肉上了桌，小院里药香与肉香交织出一股子浓烈的人间烟火。

姜晚解下围裙，随手往石凳上一坐，整个人透着股松弛劲儿。谢景尘极其自然地盛了一碗浓稠的小米粥递到她手边，碗沿的温度晾得刚刚好。

“都别看着了，趁热。”姜晚拿起木箸，先往阿予碗里夹了一筷子笋。

苏离一点没客气，夹了一大块熏肉塞进去，咬得咔嚓作响：“姜晚，你这手艺，我看去京城开个酒楼，怕是那帮御厨都要没饭吃。这笋片里你是不是加了什么？怎么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加了点温中的药末，西北秋凉，省得你吃出一肚子寒气，回头萧玦还得找我麻烦。”姜晚淡淡回了一句，又给萧小宝盛了半碗粥，语气嫌弃，“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萧小宝嘴里塞得鼓囊囊的，还不忘对着阿予说道：“阿予表哥，你娘亲做的饭，比我父王请的南方师傅做得还好吃！要不……你跟我回王府住两天？”

阿予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粥，语气颇有谢景尘那种波澜不惊的范儿：“那是你的王府。我想吃，娘亲天天都会做给我吃。”

被扎了心的萧小宝，只能埋头继续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