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渐斜,西北大漠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砂砾味,吹得院角的枯草沙沙作响。
西厢房内,叶临舟在姜凌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虽然他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青白,但那双风流惯了的眼里总算恢复了几分精气神。那口沾血的木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非得现在走?”姜晚正低头整理着药匣,随口问了一句,“你那伤口虽然合了,但要是动作太大崩开了,我可不负责重缝。”
“等不了了。”叶临舟神色难得肃穆,指了指怀里的匣子,“这东西多在我手里一刻,京城那位的暗卫就多一分嗅到你这儿的可能。只有萧二接了手,叶家在京城的那几百口人才有生机。”
姜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个从小就爱闯祸的表哥,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从袖中摸出一瓶药膏丢进他怀里:“拿着,每日涂两次。阿凌,你送他走,萧玦的亲卫就在镇外的老槐树底下接应。”
“放心吧,阿姐。”姜凌闷声应道,推起轮椅,身形极稳地消失在后院的阴影里。
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姜晚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薄荷,神色有些空落落的。
傍晚时分,夕阳熔金,将长生堂的院墙镀上了一层厚重的橘红色。
齐轩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篓,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小院门口。他这次奉师命去京城送药之余,还寻了几味稀罕药引,一路上餐风饮露,本就沉稳的脸庞显得越发坚毅。
他在那场大荒之年失去了所有亲人,在饿得快要啃树皮的时候,是姜晚随手丢给他一个冷掉的馒头,又顺道将他拎回了医馆。
这些年,他跟着姜晚学医识药,性子被磨得像大漠里的顽石,冷静且可靠。在他眼里,师父就是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
“师父,我回来了。”齐轩推开虚掩的门,声音沉稳有力。
他本以为会看到师父像往常一样窝在摇椅上打盹,却没成想,第一眼撞见的是一个正背对着他、在葡萄架下利落收起晒好的药材的月白身影。
那男子身形如孤松,气度清贵得甚至有些扎眼。谢景尘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目光在齐轩身上淡淡一扫。那是上位者审视下属时习惯性的从容,“回来了?阿晚在厨间,你是阿轩吧。”
齐轩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筐带子险些滑落。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浓的警惕——他从未见过师父身边有这样的男子,更别提对方还以这种主人家的口吻喊他。
“是阿轩回来了啊。”厨间传出姜晚轻快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浓郁的油香。
平日里,师父虽性子疏懒,但在吃食上却从不肯敷衍。她总说,医者最知脾胃之重,若是连饭都吃不好,还谈什么养生?
齐轩快步走进厨间,本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谢景尘已经极其自然地挽起袖子,正坐在小马扎上往火膛里添柴。那双握惯了名帖的手,拨弄起火苗来竟也有一种难言的韵律。
“师父,我来吧。”齐轩低声道。
“不用,你先歇着,这一路累坏了吧。”姜晚正利落地颠着勺。
案板上已摆好了三四个刚出锅的菜,色香味俱全。
第一道是当归焖黄羊肉,肉块炖得酥烂入味,浓郁的酱汁里透着淡淡的药香,最是补气血;
第二道是香干炒熏肉,熏肉片得极薄,在热油里煸得微微卷曲,配上清爽的香干,咸鲜诱人;
第三道是肉沫蒸蛋,这是给阿予准备的,蛋羹滑嫩得像豆腐,上面淋了一层晶莹的香油酱油;
最后一盘是蒜泥地地菜,刚从后院摘的,翠绿欲滴。
灶上的瓦罐里,还煨着一锅鲜浓的参枣乌鸡汤。
“轩哥!”
书房里突然窜出一个小炮弹,一头扎进了齐轩的怀里。阿予仰着小脸,笑得眉不见眼,那股子亲昵劲儿让齐轩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化开了。
“阿予,慢点。”齐轩蹲下身,极其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拨浪鼓,递到阿予手里,“京城街头上淘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轩哥!”阿予欢欢喜喜地接过,随即拉住齐轩的手往谢景尘身边带,“快看,这是爹爹给我刻的木剑!爹爹今天还教我写你的名字了呢!”
齐轩脑子里“嗡”的一声,僵硬地转头看向谢景尘:“阿予……叫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