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快过来让我们瞧瞧!”谢明忱大着嗓门揶揄,“听说姜大夫嫌你整日操心、老得快?我瞧瞧,这褶子长哪儿了?要不要弟弟明儿去给你寻点驻颜的虎骨膏?”
谢昭澜在一旁也忍不住凑热闹:“大哥,弟弟这儿倒是有几盒上好的驻颜膏,要不你匀两瓶去使使?”
三岁多的谢悠宁正坐在父亲的膝头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谢景尘身上转来转去。她今日穿着一件海棠红的小袄,衬得那张小脸像个刚出锅的白面团子,软糯得紧。
悠宁咬着指尖,奶声奶气地说,“大伯老得快,要变老佛爷啦!”
“扑哧——”
沈氏忙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却忍不住对着谢景尘笑弯了眼:“大哥,你别见怪,这孩子平日里被惯坏了,最是爱学嘴。”
谢二爷谢柏舟也难得打趣道:“景尘啊,你在南疆突围时都没让人家抓到把柄,怎的在这小小的西北镇上,让人家姑娘给嫌弃成这样了?”
谢景尘面对这一堂的调侃,不仅没恼,反倒慢条斯理地撩开衣摆坐下,唇角挂着一抹宠溺:“阿晚向来心直口快,她既然嫌我老,那往后家里的琐事,还得劳烦二弟、三弟、四弟多担待。我也好腾出空,去长生堂求姜大夫开几个驻颜的方子。”
“你听听!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拿弟弟们当苦力了!”崔氏在一旁笑骂。
“行了,别闹他了。”谢老太爷重重地咳了一声,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太爷看向谢景尘,眼底压抑着前所未有的殷切,语调里却带着帝师的威严:“景尘,明忱说那孩子……生得极像你。我想着,既然是谢家的长孙,开蒙礼最是马虎不得。”
老夫人也跟着点头,急切道:“对,对,你祖父把那压箱底的《开蒙礼》都翻出来了。景尘啊,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老身这库房里的长命锁可都快焐热了。”
谢景尘面对祖父的催促,坦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祖父放心,阿予的教育,孙儿早有打算。”
谢景尘目光清明,语气郑重,“其实孙儿已经与阿晚商议过了。她说若这西北边陲还有谁能教得了阿予‘天地之大、圣人之道’,那便只有您了。”
“哦?”老太爷浑浊的眼底猛地迸发出一抹亮色,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那姜姑娘……当真这么说?”
“自然。”谢景尘点头,“阿予聪慧,寻常的夫子怕是降不住他。让阿予跟着您开蒙,最是合适。”
等到长辈们都散了,谢家老宅的喧嚣才真正沉寂下来。
夜色渐深,月影横斜在竹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景尘的院子里,酒香愈发浓烈。四个男人围坐在石桌旁,谢知渊指尖把玩着冰凉的瓷杯,眼神却像是穿透了西北的寒风,回到了那个潮湿得让人骨头发霉的南疆。
外人皆传南疆圣女容色倾城,有着悲悯世人之心。可那女子的情,是这世间最无药可解的毒。谢知渊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那种偏执之爱的厌恶,“大哥,当年她在那客栈里,竟以全族性命为胁,只为让你在那蛮荒之地做她的入幕之宾。”
谢景尘并未言语,只是垂下眼睫,月光在他清隽的脸上打下一层深邃的阴影。
“她那是爱吗?”谢知渊继续说道,声音低了几分,“你拒绝了她三次,她便生了‘宁毁之,不予之’的恶念。在那酒里下的,是圣教秘传、连蛊师都束手无策的奇毒。她想让你烂在那片雨林里,化作她的一堆枯骨,好生生世世守着她。”
谢知渊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涩。
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南疆的细雨连绵不绝,雨丝打在竹叶上,一声声都像是催命符。找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甚至抓了那圣女身边的长老,可他们都说,那是圣女拿命养出来的毒,无药可救。
“可就在那个我们都绝望的清晨,出现了转机。”
雨停了,第一缕曙光破开瘴气的时候,他与谢锋推开门。谢景尘体内的奇毒,竟退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看向院外遥远的方向,“你那时候只说是遇到了一个行踪诡秘的医女。直到今日,我才知晓,那哪是什么普通的医女?那是上苍怜我谢家清名,特意派来护住你、护住谢家的活菩萨。”
谢景尘听着二弟的述说,神色始终沉静,唯有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
“她救了我的命。”谢景尘轻声道,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她没问我的身份,也没提任何要求。她那个人……就像这西北的清风,抓不住,却又无处不在。”
谢明忱一拍石桌,“姜大夫救了大哥的命,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谢昭澜也郑重地端起酒杯:“大哥,如今姜大夫和阿予既然已经现身,那往后,昭澜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得长生堂周全。谢家的债,得我们兄弟一起还。”
谢景尘看着眼前这三个弟弟,酒意微醺,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举起酒杯,与兄弟们重重一碰。
酒杯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脆。谢景尘看向远方。
那场绝望的细雨已经停了五年,而他谢景尘,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那抹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