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戈壁，姜家小院内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奇香。

那香味不似寻常酒楼的烟火气，而是带着牛油的醇厚、黑胡椒的辛辣，以及某种果木炙烤后的清甜。

院里的石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齐轩正忙着摆放餐具，阿予则眼巴巴地蹲在小灶旁，看着姜晚熟练地翻动铁锅里的乾坤。

“今日吃个新鲜的。”姜晚穿着窄袖短打，束着围裙，虽然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动作却利落得出奇。

不多时，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个精致的瓷盘。按照饭量，谢景尘那份牛排足有两指厚，姜晚与齐轩的中等，阿予则是小小的一块。肉排表面泛着焦褐色的油光，七分熟的火候，锁住了最丰盈的肉汁。

牛排旁卧着一团金黄柔韧的细面，裹满了浓郁的酱汁。

阿予最爱的脆炸薯条，配了一小碟秘制的红果酱。

另有一碗清亮的菌菇汤、一碟白灼时蔬，以及一盏盛在琉璃杯里的桑葚紫苏饮。

阿予坐在特制的高凳上，看着面前那盘金黄酥脆的薯条，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却没急着动筷，而是先仰起头，一本正经地看向姜晚。

“娘亲，你给阿予抹的那种凉凉的药膏，还有剩下的吗？”

姜晚闻言挑了挑眉，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透出几分探究：“怎么？还是觉得腿酸？方才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阿予不疼了。”阿予晃了晃那双已经轻快的小短腿，随后有些忧心地皱起小眉头，“可是小宝疼得厉害。下课的时候，我瞧见他是被萧叔叔拎着领子提回去的，那两条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羊羔。”

谢景尘坐在一旁，听着儿子这般生动的比喻，眼中笑意微闪，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温声道：“阿予是心疼小宝了？”

“小宝是弟弟。”阿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绿莹莹的小药瓶，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娘亲，我装了一点点你配的舒筋散，给小宝抹了一点……”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比划着抹药的动作：“小宝要把他的小金马送给我当谢礼，但我没收。爹爹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姜晚看着那空了一半的小绿瓶，又看了看阿予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小脸，心中的无奈终究是化作了一抹浅笑。

“偷拿我的药，还挺有理？”姜晚顺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点土豆泥，语气却软了下来，“待会儿吃完饭，自己去药房把瓶子装满，明日带给小宝。”

“娘亲最好了！”阿予欢呼一声，这才叉起一根薯条，满足地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谢景尘伸手揉了揉阿予的脑袋，转而看向姜晚，目光深邃而炽热，“阿晚，你把阿予教得极好。”

姜晚避开他那过于直白的目光，低头切着自己盘里的牛肉，淡淡道：“快吃吧，再不吃，这牛排老的都咬不动了。”

谢景尘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摆盘，虽有些新奇，却被那霸道的香气勾动了食指。他学着姜晚的样子使着特制的餐具，切下一块送入嘴中，牛肉的鲜嫩在齿间爆开，酱汁的浓郁与肉香交织，竟比最顶尖的御膳还要让他惊艳。

“这面条筋道，饮品酸甜去腻，阿晚，你这些心思……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谢景尘由衷赞道。

姜晚抿了一口饮品，淡淡道：“不嫌弃古怪就好。”

饭后，齐轩很有眼色地领着吃撑了的阿予去后院收拾残局，顺便消食。

院子里静了下来，桂花偶尔飘落在石桌上。谢景尘看向姜晚，目光温软：“坐了一日，出去走走？”

姜晚点点头。两人避开了喧闹的大街，顺着幽静的小巷慢慢走着。西北的夜风虽凉，谢景尘却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了风口，厚实的手掌轻轻牵起了姜晚纤细的手。

姜晚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由着他了。

“这个给你。”谢景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冷光。

那是一枚镂雕的白玉兰花佩，玉质温润如脂，雕工细腻到了极致，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在月色下悄然盛开。

“太贵重了。”姜晚摸着那温润的触感，低声道。

“这是谢礼。”谢景尘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母亲鲁莽，想必惊了你。这玉佩是我幼时祖父所赐，权当是个物件。”

姜晚握紧了那枚微温的玉，心中那抹随性里终究是多了一丝牵绊。

谢景尘回到谢家老宅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原本以为这个时辰双亲已睡下，谁知一进厅门，却被那黑压压的一屋子人惊得脚步微顿。

谢老太爷一身玄色常服，曾任帝师的他虽已隐退，双眼却清明锐利；身旁的老夫人穿着酱紫色暗纹锦袍，正摩挲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门外。

两侧坐满了谢家人。谢大爷夫妇、谢二爷夫妇都在，二弟谢知渊正领着妻子沈氏和三岁的女儿坐在一旁，三弟谢明忱更是激动得快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哟，这尊老得快的佛，总算是回来了？”老二谢知渊率先开口，他身为青云书院夫子，平日里儒雅，此时却满眼戏谑，“大哥，这身上带着的味道……可不像是王府的酒，倒像是某种勾人的异香，弟弟好生好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