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北的晨曦穿透了薄雾，长生堂的漆金招牌在冷冽的空气中微微发亮。

铺子还没正式开张，后院通往诊室的小门帘掀着。阿予坐在高凳上，两条小短腿晃了晃，随即发出一声细小的吸气声：“嘶——娘亲，疼。”

姜晚半蹲在他面前，温热的掌心搓热了特制的舒筋油，正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小家伙僵硬的小腿肚子。昨日他在王府扎了那么久的马步，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显然是超了负荷，睡到半夜就开始哼唧着腿酸。

“现在知道疼了？”姜晚眼皮微抬，语气虽凉，手上的动作却极稳，“昨日在校场跟小宝较劲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阿予那是……那是不能给爹爹丢脸。”小家伙嘴硬地挺起胸膛，可当姜晚的指尖滑过一处穴位时，他还是疼得小脸皱成了包子。

片刻工夫，那股酸胀火辣的感觉便被一种沁凉的舒爽所取代。她收回手，利落地拍拍他的小脑瓜：“行了，起来蹦跶两下试试。”

阿予跳下凳子，惊喜地发现双腿又轻快如初，刚想显摆两招，门外便传来了马蹄踏碎晨霜的声音。

那是王府接人的马车到了。

“去吧，别在校场逞强。”姜晚起身，替他把背后的木剑正了正。

而此时的长生堂门口，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稳稳停下。谢大夫人崔氏在柳氏的搀扶下跨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藕色常服，手里绞着帕子，心口跳得比这西北的风还要急。

“大嫂，咱们是来看病的。”柳氏低声提醒，实则她自己的手心也攥了一层汗。

齐轩还没来得及开口应客，就听见铺子里传来一阵急促且轻快的脚步声。

“娘亲，王府的马车到了，阿予走啦！”

随着这一声奶呼呼的喊叫，一个宝蓝色的小身影犹如离弦的小箭，风风火火地从药柜后窜了出来。

崔氏刚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还没站稳，就被这突然蹿出的影子惊得倒退了半步。

“哎哟！”

阿予跑得极快，眼看要撞上人，小脚尖在地上灵巧地一勾，身子一拧，竟生生在崔氏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稳住了。

他背后的木剑随着动作晃了晃，小家伙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站定，像模像样地对着眼前的两位夫人拱手行了个礼：“两位夫人好。阿予跑得急了，惊扰了贵客，给你们赔罪。”

那一瞬间，崔氏觉得自己的魂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稚子。阿予因为刚刚治疗过，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双黑亮的凤眼清澈见底，那鼻梁的弧度、抿唇时的那点子倔强神气，简直和多年前那个还没学会走路就爱板着脸装大人的谢景尘如出一辙！

“你……”崔氏的声音颤得不像话，原本想装出的病容瞬间碎成了渣。

阿予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眼眶通红的夫人，歪了歪头，刚想说话，门口王府的小厮已经催促了一声：“小公子，世子爷等着您呢！”

“来啦！”阿予回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声，又转过头对着崔氏甜甜一笑，“夫人，你们快请进，我娘亲看病最准了！”

说完，小家伙一溜烟儿钻进了马车。

马蹄声由近及远，带起一阵清凉的尘土。崔氏站在长生堂的门口，手扶着门框，半晌没回过神来，眼泪几乎要砸在青石板上。

“大嫂……”柳氏也看得痴了，手心里全是汗，“像……真像。”

“两位夫人，可是要看诊？”

姜晚已经走到了近前，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窄袖长裙，黑发只用木簪挽着，周身透着一股药香，干净利落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在崔氏激动的眼底扫过，又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崔氏腰间那枚露出一半的古朴玉佩上。

姜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内堂之中，药香清苦而沉静。

姜晚指尖在宣纸上游走，墨迹划过柔韧的熟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将写好的两份方子推到两位老夫人面前，神色一如既往地平淡，并无半点面对贵客的局促。

“老夫人是由于经年忧思、损了心阴，才导致的气血两虚。这位夫人的毛病稍轻些，不过是操劳家务，有些肝气郁结。”姜晚收起笔，声音清冷如寒泉，“方子里加了些党参和茯神，回去煎服七日。平日里多歇息，少操心，这病自会全好。”

崔氏此时一颗心全在那惊鸿一瞥的孙子身上，哪还管什么气血虚不虚。她捏着帕子，借着喝茶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往内堂通往后院的小门瞄了一眼，这才笑着开启了话头：“姜大夫不仅医术好，这心也细。只是方才瞧见那风风火火跑出去的孩子，不知可是姜大夫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