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眼皮微垂,指尖理着桌上的空药包,淡淡应了一声:“是,那是犬子阿予。”
“阿予,这名字取得好。”崔氏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每一个音节都撞在她的心尖上。她看向姜晚,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前所未有的慈爱,“那孩子生得当真是俊俏,瞧着便是个有灵气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紧。想来……”
崔氏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侧头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道:“想来孩子的父亲,定然也是个极俊朗的人物吧?否则哪能养出这般出挑的孩子来。”
这话问得看似家常,实则这妯娌两人的耳朵都快竖到房梁上去了,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错过姜晚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姜晚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掀起眼帘,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深意。她自然瞧见了崔氏掩在袖口里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也瞧见了两人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探寻。
“他父亲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姜晚神色如常,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不过,皮相这东西最是无用,除了招惹麻烦,倒也没见他有多少过人之处。”
“……”
崔氏和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被自家儿媳妇当面评价皮相无用、招惹麻烦,这种新奇的体验,让两位谢府尊贵的夫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呵呵,姜大夫说笑了。”柳氏到底反应快些,忙干笑两声圆场,“男子汉大丈夫,相貌端正是锦上添花,最重要的还是得有担当。那孩子的父亲……如今可在西北帮着姜大夫照看生意?”
姜晚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回想起谢景尘那张平日里孤傲清冷、却总在自己面前碰壁的脸,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散漫而嫌弃:“他如今在王府里讨生活,整日里操心那些费神费力的事情,半点不让人省心。”
崔氏心里咯噔一下。在王府讨生活?说得倒也没错,景尘确实整日待在那儿。可听到不让人省心几个字,崔氏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谁不夸谢家大公子稳重持重、算无遗策?到了这儿竟成了不省心?
“在王府办事,自然是劳神些。”柳氏顶着崔氏的眼神,干笑着继续说,“不过这般操劳,想必也是为了给你们娘俩挣个好前程,姜大夫还是得心疼心疼。”
“心疼?”
姜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倚在药柜旁,抱着双臂,语气愈发淡然:“两位夫人是有所不知,他那人最是爱操闲心,大事小情都要在那儿琢磨。这长年累月下来,即便皮相再好,也禁不住这么耗。这不,才这般年纪,瞧着就比同龄人要深沉老练得多。”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扎心的一刀:“依我看,他在那王府里熬着,整日操心过度,老得快得很。若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过不了几年,就真成了一尊满脸褶子的老佛爷了。”
“咳!咳咳咳!”
崔氏刚抿进嘴里的一口清心茶差点全喷出来。她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惊恐地看向柳氏。
自家那个正值盛年、貌若潘安的儿子,在姜晚眼里竟然已经到了老得快、满脸褶子的边缘了?
“姜大夫……这,这男人嘛,成熟些稳重。”崔氏咬着后槽牙,强撑着笑脸替儿子挽尊,“想必他也是心系百姓,这才……”
姜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她看得出来,这两位今日绝不是来瞧病的。
“药已经抓好了,两位夫人请便。”姜晚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语气里透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崔氏虽舍不得走,却也记得儿子的叮嘱。她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姜晚一眼,语气软得出奇:“姜大夫,老身这病怕是要常瞧的。过两日,我再来。”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齐轩才从药柜后蹭了出来,一脸纳闷地看着自家师父:
“师父,你刚才说谢公子老得快?我前儿个见他,还觉得他那模样俊得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咱们镇上的姑娘见了他,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姜晚冷笑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懂什么?”
而在远去的马车里,崔氏一把抓住了柳氏的手,满脸愁容地叹道:“弟妹,你听见没?姜姑娘嫌景尘老了!快,回老宅去,把我前些日子存的那几盒驻颜膏,还有那极品的燕窝,全给景尘送去!”
柳氏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大嫂,你那是被姜姑娘给带偏了。我瞧着啊,那是人家姜姑娘在变着法儿地心疼他操劳呢,偏生你当了真。”
“我不管!”崔氏攥着帕子,急得坐不住,“景尘那孩子本就不爱惜自己,如今被姑娘嫌老,可怎么得了?”
柳氏笑得直不起腰,车厢里一时满是欢喜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