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氤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鸳鸯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往鼻腔里钻。四人围坐在圆桌旁,运动过后每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样,一坐下就开始往锅里扔菜。
陆逸燃夹了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地涮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天早上有800米测试。”
“你不是专门练中长跑的吗?”沈砚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800米对你来说不是洒洒水?”
陆逸燃笑了笑,没否认,但也没完全认同:“话是这么说,不过开学第一测,还是想跑个好成绩。”
“明天八百米,你第几组?”沈砚一边往辣锅里下毛肚一边随口问。
“第二组。”陆逸燃夹起一片生菜,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早上九点半。”
“那你今晚别吃太辣。”阮芷在旁边接话,把自己面前那杯酸梅汤推到她手边,“喝点这个,解辣。”
陆逸燃道了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确实冲淡了舌尖的灼烧感。
姜汀坐在陆逸燃右手边,看起来比她还紧张:“明天我给你递水啊,你跑完别马上坐下来,要走一走,我之前体育考试跑完八百米直接蹲下去,头晕了好久。”
“知道了。”陆逸燃笑了笑,觉得姜汀这副操心的样子有点可爱。
“咳咳,我怎么感觉你怎么这么关心他呀,汀。”
阮芷凑近小声问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阮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们认识这么久,姜汀那点小心思,早就写在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里了。从高一刚开学,每次陆逸燃在操场上跑步,姜汀的目光就黏在人家身上撕都撕不下来。嘴上说着“随便看看”,实际上连人家跑多少秒都记得比本人还清楚。
阮芷轻轻笑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行,我知道了。”
想了想还附加一句。
“我会帮你保密的!”
对面的沈砚夹起一片刚涮好的鸭血,慢悠悠地吹了吹,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阮芷和姜汀凑在一起说话的侧影。阮芷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着,只有她偏头的时候才会露出来。沈砚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皮,把鸭血送进嘴里,烫得皱了下眉。
两人的话题很快被毛肚抢走,陆逸燃捞起一筷子毛肚分了,姜汀说这个不够脆,陆逸燃说你再涮久一点就老了,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又各自低头吃东西。热气腾腾的火锅总是能把人的注意力分散到食物上去,没人再提明天的八百米,只有姜汀安静地多看了陆逸燃一眼。
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轮廓,也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裹进了翻滚的红油里。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很晚了。
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姜汀和阮芷住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路之后阮芷忽然说:“你今天一直在说陆逸燃。”
姜汀的脚步顿了一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她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凑到阮芷耳边,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偷听。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她。”
阮芷挑了挑眉:“什么事?”
“明天陆逸燃跑最后一圈的时候,我想在终点等她。”姜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光落进去,像碎掉的星星,“就……我想她一跑完就能看到我。”
阮芷看着她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藏不住又不敢太明显的期待,忽然就笑了。她伸出手捏了捏姜汀的手腕:“去吧,我帮你打掩护,沈砚那边我也帮你说。”
“你别跟他说啊!”姜汀急了,“尤其是沈砚。。”
“行。”阮芷答应得痛快,“那你小心点,别被人撞到,终点那地方人多。”
姜汀用力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四月的阳光薄薄的,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有种温暖干燥的感觉。操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各班的位置划分得乱七八糟,喊加油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个不太整齐的大合唱。
陆逸燃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背心和深色短裤,正在跑道边上做最后的热身。他压了压腿,又原地高抬腿了几次,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抬膝都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旁边几个其他院系的女生窃窃私语,视线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姜汀站在终点线附近的草坪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腹反复摩挲着瓶盖上的螺纹。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清爽又利落——当然,她是不会承认自己为此多花了十分钟的。
阮芷站在她旁边,胳膊上搭着一件防晒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紧张的是你吧,又不是他。”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姜汀把矿泉水换到另一只手上,假装在看跑道上的其他人,“我就是……顺便站这儿。”
阮芷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她注意到姜汀今天连鞋都换了,平时总穿的那双旧运动鞋换成了一双白色的新鞋,鞋带系得很仔细,蝴蝶结的两只耳朵几乎一样长。
发令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地划破了空气。
第一组跑完了,轮到陆逸燃这一组上场。
他走到起跑线前,弯腰调整了一下起跑器,然后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勾勒出一道利落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沉很专注的光,像是整个世界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前方那条白色的跑道是清晰的。
“各就各位——预备——”
“砰。”
枪响的瞬间,陆逸燃像一支离弦的箭弹射出去。他的起跑不算最快,但节奏感极好,步伐大而稳定,每一步落地都像精准的节拍器。第一个弯道过后,他已经稳稳地卡在了第二的位置,紧紧咬着前面那个体院的学生。
四百米的跑道,八百米要跑两圈。第一圈过半的时候,陆逸燃的呼吸节奏已经完全建立起来,两呼两吸,均匀得像潮汐。他的步频微微加快,在进入第二个弯道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超越了第一名,开始领跑。
看台上响起几声零星的叫好。
姜汀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收紧,矿泉水瓶的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地追着跑道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看他摆臂、迈步、过弯,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被慢镜头一帧一帧播放过。
阮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最后三百米。
这是八百米最考验意志力的阶段,乳酸开始堆积,双腿像灌了铅,呼吸变得沉重,脑子里会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着“慢下来”。但陆逸燃没有。他的步频反而加快了,摆臂的幅度更大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露出被汗水打湿的额头。
最后一百米直道。
陆逸燃已经和第二名拉开了将近二十米的距离,胜负几乎没有悬念,但他没有减速。他的眼睛里只有终点的白线,胸腔里的心脏像擂鼓一样猛烈地跳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他咬着牙,在最后五十米又提了一档速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过赤红色的跑道。
姜汀的手心全是汗。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离终点最近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热气。
她看见陆逸燃冲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陆逸燃的身体压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姜汀的心跳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