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下一秒，她身后不知道是谁猛地挤了过来，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她的右肩上，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一侧栽倒过去。

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拧了一下。姜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膝盖和手掌就已经擦着粗糙的跑道地面滑了出去，沙子和小石子嵌进皮肤里的刺痛感从四肢末端同时涌上来。

“姜汀！”

阮芷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秒炸开的。

她原本站在姜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事发突然，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伸手想去拉住姜汀的手臂。但她站的位置偏了一点，指尖堪堪擦过姜汀的衣袖，没有抓住。

阮芷自己也被带得踉跄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地面倾去，膝盖重重地磕在了跑道的边缘。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的位置炸开，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第一时间抬起头去找姜汀。

姜汀侧倒在跑道上，右脚脚踝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一大片皮，渗出的血珠混着细小的沙粒，看起来触目惊心。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只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先别动。”阮芷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姜汀的小腿上，阻止她想自己站起来的动作。她的声音很稳，“我看看你的脚踝。”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姜汀的声音有点哑，语气倒是故作轻松，但尾音微微发颤，暴露了她到底有多疼。

阮芷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脚踝外侧，姜汀立刻“嘶”了一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

陆逸燃刚冲过终点线，气息还没喘匀。

姜汀呢——

他记得姜汀说要给他递水。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倒是阮芷从另一边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陆逸燃刚要开口问，阮芷先说了话：“姜汀被人撞倒了，在跑道那边，快来。”

陆逸燃心脏猛地一缩，顾不上休息就往阮芷指的方向跑。

姜汀倒在弯道尽头的草坪边上，旁边有两个别的班的女生蹲着问她要不要紧。她坐在地上，手撑在身后，左脚脚踝已经开始肿了，鞋带被撑得紧绷绷的。她疼得脸色发白，但看到陆逸燃跑过来的时候还是扯出一个笑来：“你跑了第一啊，我看到了。”

“你怎么搞的？”陆逸燃蹲下来，声音比平时急了很多，伸手想碰她的脚踝又不敢碰，“哪只脚？左脚？你动一下我看看。”

姜汀试着转了转脚踝，立刻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睛都红了。刚才她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跑道边，本来是想等陆逸燃跑完最后一段，没想到最后一组冲刺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挤过来，她没站稳被推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脚踝别在跑道边的金属护栏上，当时就听到关节“咔”的一声响。

“没事没事，就崴了一下。”姜汀忍着疼说，声音有点抖。

“你这叫没事？”陆逸燃声音沉下来，她看到姜汀眼眶里已经蓄了泪，但就是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那股倔强劲儿让她胸口堵得慌。她二话没说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姜汀，“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姜汀愣了一瞬：“你刚跑完八百米——”

“上来。”陆逸燃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阮芷在旁边帮了把手，把姜汀扶到陆逸燃背上。陆逸燃站起来的时候腿确实软了一下，八百米的疲劳还挂在身上，但她把人往上托了托，步子走得很稳。姜汀趴在她背上，手搂着她的脖子，能闻到她校服上洗衣液的香味和运动过后的汗味混在一起，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不知道是运动后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医务室在操场另一头的教学楼一楼，走过去要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

“你重不重？”陆逸燃问。

“不重。”姜汀的声音闷闷的，因为离得太近，说话的气流扫过陆逸燃的耳廓，痒痒的。

“骗人。”

“真的不重。”姜汀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刚跑完八百米还背我，明天你腿肯定酸死。”

陆逸燃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段路走得不快，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姜汀的左脚悬着不敢碰任何东西，另一条腿被陆逸燃的手臂稳稳地勾着，整个人缩在她背上，觉得这段路最好再长一点，又觉得还是短一点好，因为陆逸燃的呼吸不太均匀，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的。

到了医务室，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到姜汀肿起来的脚踝皱了皱眉，让陆逸燃把人放到床上，转身去拿冰袋。姜汀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紫红色的淤血正在慢慢渗出来。

“怎么弄的？”校医一边用冰袋敷一边问。

“被人撞了一下，崴了。”姜汀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陆逸燃，陆逸燃站在床边，表情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骨折，但是韧带拉伤了，这两天别走路，冰敷四十八小时之后改热敷。”校医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又开了点外用的药膏，让陆逸燃去隔壁药房取。

陆逸燃取完药回来的时候，看到阮芷和沈砚也到了。阮芷膝盖上多了两块创可贴，裤子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擦破的皮肤。

“你怎么了？”陆逸燃问。

阮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语气很无所谓：“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下，没事，蹭破点皮。”

沈砚站在阮芷旁边，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表情看不分明。他把碘伏倒到棉签上，蹲下来，动作很轻地去擦阮芷膝盖上的伤口。阮芷的膝盖擦破了一片，创面不大但渗着血珠，混着细小的沙粒，碘伏碰到创面的时候阮芷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沈砚低着头擦药，手上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但他听到阮芷那声“嘶”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他擦得很慢，把创口周围的沙粒一颗一颗用镊子夹掉，再用棉签涂碘伏，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克制的仔细。

“有点疼，你忍一下。”沈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阮芷接下来的反应让他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阮芷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那条受伤的腿随意地伸着，裤子上破了个洞，膝盖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擦伤，而她本人正侧着头看躺在床上的姜汀，嘴里还在问：“汀你脚还疼不疼？要不要我回去给你带饭？”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膝盖上正在被处理的伤口。

沈砚拿着棉签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头看阮芷。阮芷的侧脸对着他，表情专注地看着姜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关切全写在那里，而她自己膝盖上那些正在渗血的擦伤，对她来说好像只是别人的事情。

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钟，那一瞬间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像被堵住的水管突然承受了过大的压力。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能不能先管管你自己”，想说“你的膝盖在流血你感觉不到吗”，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堵在喉咙口，最后全被他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快要爆发的情绪一点一点按下去，像把一头暴躁的野兽关回笼子里。再抬起手的时候，动作依然很轻，棉签碰到创面，阮芷又“嘶”了一声，但沈砚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擦完了药，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但她站得很直。

“好了。”他说，“别碰水。”

阮芷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她伸手按了按，又抬头对沈砚笑了笑：“谢谢你啊。”

沈砚没应声，转身走到窗边，把用过的碘伏棉签包装纸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姜汀偶尔因为脚踝的疼痛发出的细小的吸气声。陆逸燃搬了把椅子坐在姜汀床边，把校医开的药膏拧开看了看说明，又拧上，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怎么说话，但姜汀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踝，好像在确认它没有肿得更高。

“你坐着休息一下吧，你刚跑完八百米。”姜汀说。

“我不累。”陆逸燃说。

姜汀看他她校服后背洇湿的汗迹，没拆穿他。

沈砚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看着窗外操场上还在继续进行的比赛，听着远远传来的发令枪声和加油声，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手心里那团被攥得紧紧的包装纸，在他松开手指的时候，皱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