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说:那三天,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在跑步。不,不是的。我是在一遍一遍地确认,她是不是还在看我。
第一天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的世界是安静的。
三千 meters,七圈半。这所学校操场的标准长度。心跳声、呼吸声、鞋底摩擦跑道的颗粒声,这些声音构成了我人生的全部底色。无趣的。苍白的。
第一圈,我经过看台。她在。
她的嘴巴张得很大,在喊什么。我听不太清,也不需要听清。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吵了。那种吵,不是声音意义上的分贝,是她身上的亮光。她像一块太阳的碎屑掉进了看台的人群里,所有颜色都绕着她转。我开始想要知道她在说什么了。这个念头一闪,耳膜忽然就通了。
‘’沈砚——加油——”
她的声音劈开空气,径直撞进我的胸腔里,砸出一个空荡荡的回响。我把这句话含在耳道里碾磨。她喊了我的名字。全名。“沈砚”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是上扬的,像一只扑向我的鸟。
第三圈,我开始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有人把一根锈蚀的铁丝慢慢刺进我的脊柱。但她的声音还在。还在。全场那么多人,我只听得见她。其他人都是灰色的,只有她是有颜色的。她是这寂静人生中唯一的喧嚣。我把她的声音种进耳朵里,让它疯狂的生长。
第七圈。最后两百米。
我加速了。不是因为我想要赢——这种比赛的输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是因为她。我想让她看到我冲过终点的样子。我想让她在看到那个瞬间的时候,继续喊我的名字。这种想法阴湿的、见不得光的。我觉得自己像一株长期生长在暗处的藤蔓,顺着她的声音,终于探出了头。
冲线。我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滴进塑胶跑道里。有人递水过来,我没接。我在找她。她不在看台上了。她正在跑道边被人流裹着朝这个方向移动,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我心里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忽然就满了,潮水上涌,淹过脚踝。她来看我了。她专门来看我了。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不是因为我渴。是因为她在看我。我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的存在不那么突兀。
她转身走了,可能是去接同学。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瓶水,笑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第二天
她摔了。
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她蹲在地上。周围围了人,我看见血。从她膝盖蜿蜒下来的,新鲜的,刺目的红。我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痛”,不是“帮我”。她说的是:“姜汀呢?姜汀伤的更严重!”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被声音包裹的安静,是真空的、所有的空气被抽走的、耳膜向内碎裂的安静。我想笑又想杀人。你自己摔成这样,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别人有没有受伤?你的关心就这么多,分给别人了,那我呢?你怎么不问我?我也在这里。我也需要你问我一句。
蹲下去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她永远不知道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发抖。血沾上我手指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烫的。她的血是烫的。这个温度应该属于我。所有的温度都应该属于我。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从来不会。如果她会,她就不会摔。如果她会,她就不会在摔了之后还去想别人。她需要被人看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关起来,锁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是的。锁起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害怕,甚至没有觉得不妥。我觉得很平静。像站在一片深黑色的湖面上,脚下的冰足够厚,厚到可以承载所有的疯狂。我可以把她锁在我心里,钥匙吞掉。除了我没有人能伤害她,除了我也没有人能保护她。她的伤口、她的血、她的疼痛,都应该是我的。
我送她去医务室。她还在说。说姜汀。说她怎么摔的。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一直在看她的膝盖,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那声小小的吸气让我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