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自行车铃声经过。
“但他在努力帮你。”我说。
“嗯。”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我以前觉得,学历不重要,能力才重要。我在飓风动力干了五年,从行政做到总裁助理,觉得自己挺厉害。但去年公司裁员,第一批砍掉的就是我们这些‘非核心业务部门’的专科生。”
她扯了扯嘴角:
“陈默说,不是学历重要,是系统门槛在那里。跨不过去,连证明能力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前世带我入行、教我谈课时费、在我摔车后第一个打电话来问“沈悠你没事吧”的师姐。
前世,她是我仰望的、在师范大专里显得游刃有余的“社会人”。
现在,她是我眼前这个,在自习室里啃高数、被小四岁男友督促着“往上爬”的、疲惫但还在挣扎的备考者。
“专升本之后呢?”我问。
“他想让我考T大MPA(公共管理硕士)。”李妍喝了口水,“说这个适合我,以后考公或者进国企都有优势。但我觉得……好远啊。我二十六了,同龄人都结婚生子了,我还在考数学。”
“二十六岁,在人生的时间轴上,还早。”我说。
她愣了下,看我。
“我有个朋友,”我慢慢说,“十九岁才从高一数学补起,二十二岁考上T大,二十五岁硕士毕业。现在开工作室,做自己想做的事。她说,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太早的放弃。”
李妍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你朋友很厉害。”
“嗯。”我点头,“她只是……在刹车失灵的时候,学会了自己造刹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她,“当觉得人生失控往下滑的时候,别只会哭。看看手里有什么工具,哪怕只有一支笔,一本教材,一个愿意陪你刷题的人——用这些,给自己造个减速器,造个方向盘,慢慢把车头扳回来。”
走廊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隐隐约约。
“谢谢。”李妍轻声说。
“不谢。”我举起保温杯,对她示意,“加油。自习室见。”
“自习室见。”
我转身往回走。
推开自习室门时,余光看见她还在走廊站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握紧保温杯,也转身回来了。
我坐回座位,摊开申请表。
阳光移了一些,正好落在我名字那栏:
沈悠
旁边,贴着我大一入学时的一寸照——短发,眼神有点凶,像只随时准备打架的小兽。
我拿起笔,在申请理由那栏,一笔一划地写:
“为那些在风雨中奔波的人,造更安全的刹车。”
“也为曾经摔倒在雨中的自己,造一副永不失灵的、人生的方向盘。”
写完,我放下笔,看向窗外。
梧桐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金黄,明亮,像无数个小太阳。
自习室里,键盘声,翻书声,笔尖沙沙声。
李妍和陈默在低声讨论题目,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周景明发来消息:“材料交了?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重返校园。”
我回:“好。”
然后熄灭屏幕,继续看书。
阳光暖暖地晒在背上。
像某种祝福。
祝福所有在自习室里,
在人生弯道上,
正努力给自己造刹车、造方向盘的人——
愿你们,
永远有路可走,
永远有梦可追,
永远,
轰鸣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