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毕业典礼那天，北京下着毛毛雨。

我穿着硕士服，手里攥着学位证书的硬壳，在图书馆门口和林薇、周小雨拍合照。林薇的头发染回了黑色，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耳钉换成了简洁的珍珠——她说“设计师要看起来值得信赖”。周小雨抱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数据可视化界面，她导师的研究中心最近接了智慧城市的大项目，她忙得脚不沾地。

“沈悠，你真不读博？”林薇整理着硕士服领子，“咱们工作室现在又不缺钱，A轮融资都到位了，你这个CTO去深造两年，回来更值钱。”

“周景明也劝我读。”我看着远处的主楼，雨丝在灰白的天空里斜斜地飘，“他说我现在做的量产优化遇到瓶颈了，需要更底层的材料学支持。”

“那就读呗。”周小雨凑过来，“反正你男朋友是张院士的得意门生，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笑了笑，没说话。

工作室确实走上正轨了。

“破风?”三年，从旧厂房搬到了正经的写字楼，团队从四人扩展到三十七人。A轮融了八百万，投资方看中的不是我们现在的销量——每月稳定两百台“青鸟”外卖车——而是我们积累的安全数据专利，和那个正在研发的、针对共享单车企业的智能锁系统。

林薇是首席设计师，我挂名CTO但实际更像产品经理。周景明博士还没毕业，但手里已经有三个独立研究成果被车企买断，分红够在五环内付个小户型首付。他劝我读博时说：“你现在不缺钱，缺时间沉淀。而且——”

他顿了顿，在电话里轻声说：“我想和你一起毕业。”

所以我又回到了T大自习室。

十月的工作日下午，阳光很好。我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离职证明、本科硕士成绩单、推荐信，还有张院士课题组的申请材料。走到机械楼三楼，那间熟悉的自习室——我们当年熬夜画图的地方。

推门进去。

格局变了，桌椅换了新的，墙重新刷过，但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几棵，叶子正黄。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材料。阳光晒在纸上，暖洋洋的。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道高数题，我真不会了。你帮我看看？”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从斜后方传来。

我手指顿了顿。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前世无数个家教夜晚，她在电话里说“沈悠，这单家长要求高，你好好准备”，或者“课时费结了，你查收一下”。

李妍。

我慢慢转过头。

她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了温柔的卷，但神色有些疲惫。面前摊着本《高等数学（上）》，旁边是个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的男生，穿着T大本科的红色文化衫，正低头给她讲题。

“这里，用洛必达法则之前，你得先验证是不是0/0型……”

男生讲得很认真，侧脸干净，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好学生。

李妍听得吃力，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转笔。

我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继续看申请表。

但耳朵还在听。

“……专升本考试，数学是拉分关键。你基础弱，得从这本开始啃。”男生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等你考上T大成教，我们再考虑下一步。我爸妈那边……也需要时间接受。”

“我知道。”李妍声音很低，“我会努力的。”

“嗯。今晚我帮你把这两章重点划了，周末我没事，可以陪你刷题。”

“谢谢你啊，陈默。”

“跟我客气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隐约的秋蝉声。

我拿起保温杯，起身，去走廊接水。

热水器在楼梯口。我接水时，听见脚步声。

李妍也出来了，拿着个粉色的保温杯。看见我，她礼貌地笑了笑，侧身让了让。

我接完水，没走，转过身看着她。

“李妍学姐？”我开口。

她愣住，抬头看我，眼神茫然：“你是……？”

“沈悠。”我说，“机械学院，刚硕士毕业。之前在一些场合，见过您。”

这是真话——飓风动力来谈合作时，她作为总裁助理跟来过一次。但我们没打招呼。

“啊，你好。”她扯出个客套的笑，“你也来自习？”

“嗯，准备考博材料。”我顿了顿，“您这是……准备考试？”

她笑容僵了下，手指攥紧保温杯：“……嗯，专升本。男朋友说，学历还是重要的。”

“陈默？”我看了眼自习室方向。

“你认识他？”

“T大物理系大四的，听说过。”我说的是真话，周景明提过，系里有个本科师弟挺厉害，已经发了二区SCI，“他很优秀。”

“是啊。”李妍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我比他大四岁，还是个专科……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走廊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