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的婚礼在五月底,一个晴朗的周六。
酒店宴会厅摆满了香槟玫瑰,空气里有甜腻的蛋糕和香水味。我穿着林薇帮我挑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她说“CTO要有点气场但不能抢新娘风头”,周景明站在我身边,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我们合买的红包。
新郎是李妍在MPA班的同学,公务员,相貌端正,看李妍的眼神温柔。交换戒指时,李妍哭了,妆有点花,但笑容很真。她穿着简单的缎面婚纱,没戴太多首饰,只有颈间那条细细的项链——陈默送的那条,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司仪让新人致辞。新郎说了些“会好好照顾你”的套话。李妍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得像爬台阶,一步不能错。专科毕业时觉得完了,被裁员时觉得完了,二十六岁在自习室啃高数时觉得……真的完了。”
台下有轻微的笑声。
“但后来我发现,”她看着台下,目光扫过,在我这儿停了半秒,又移开,“人生不是爬台阶,是……修路。有时候路塌了,桥断了,刹车失灵了。你只能蹲下来,用手边能找到的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个愿意陪你熬夜解题的人——一点一点,把路重新垫起来,把刹车重新装上。”
她顿了顿:
“谢谢所有在我修路时,给过我一颗石子、一颗螺丝的人。特别谢谢……自习室。”
掌声响起。周景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敬酒环节,我和周景明起身去洗手间补妆。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灯光昏黄。我对着镜子涂口红时,听见旁边隔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份子钱随多少合适?八百?”
“八百少了吧?王静她老公可是副处。”
“可咱们跟她也不熟啊,就研究生同学一年……”
“那你看着办。我反正随一千。”
我手指顿了顿。
透过镜子,我看见三个女生从隔间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的洗手池前。
栗色波浪卷,精致的妆容,香奈儿经典款链条包——林茜。
黑长直公主切,手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钻戒——公主切。
齐肩发,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眼镜娘。
她们的样子,和我记忆里大一开学那天,在寝室门口打量我的那三个女生,几乎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林茜眼角的细纹用很厚的粉底盖着,但笑起来时还是能看见。公主切的钻戒很小,成色一般,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戒面。眼镜娘的手机壳边角有磨损,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打字,像在回工作消息。
她们补妆,整理头发,低声议论婚礼的菜品、新郎的家境、其他宾客的穿戴。
没有看我。
这一世,我们不认识。
我没有考上师范大专,没有住进507寝室,没有在她们喷香水时皱眉头,没有在她们讨论新包时说“不顺路”。
我们是平行线,在这个酒店的洗手间,短暂交汇。
“走吧,该回去了。”林茜说。
她们转身离开。公主切的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眼镜娘还在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门框。
我收起口红,洗了手,用纸巾慢慢擦干。
周景明在走廊等我。
“遇见熟人了?”他问,看了眼那三个女生的背影。
“没有。”我说,“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想起大一开学,我拖着编织袋爬五楼,袋子里是修车工具,浑身机油味。”我看着走廊尽头那三个消失在拐角的身影,“那时候我想,我和她们不是一类人。现在看……确实不是。”
“后悔吗?”他问。
“不后悔。”我摇头,“只是觉得……命运挺有意思的。把一些人安排在你生命里,是为了告诉你‘不要成为那样’。把另一些人安排进来,是为了告诉你‘可以成为这样’。”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
“你已经成为‘这样’了。”他说。
“嗯。”我点头,“而且,还会更好。”
回到宴会厅,新人正在敬酒到我们这桌。
李妍和新郎走过来,酒杯碰出清脆的响。
“沈悠,周景明,谢谢你们能来。”李妍脸颊微红,眼睛很亮。
“新婚快乐。”我们举杯。
喝完后,李妍忽然凑近,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看见你了,在洗手间。那三个女生……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但她们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
“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出现,是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