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终于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她不会抽,但觉得这时候该做点什么,让手别抖得太厉害。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机车轰鸣——不是路过的,是专程来的。几辆车在殡仪馆外停下,熄火。陈宇飞从一辆杜卡迪上下来,穿着骑行服,手里拎着头盔。他身后还有几个圈里人,都沉默着。
他走到门口,看见林薇,愣了一下。
“林薇?”
“嗯。”
陈宇飞看向灵堂里面,又看向她:“你……不进去?”
“不了。”林薇把烟掐灭,“怕把她爸妈吓着。”
陈宇飞沉默,也点了支烟。两人并排站着,看雪。
“听说她那天……是去家教?”陈宇飞问。
“嗯。雨天,刹车失灵。”
“什么车?”
“她那辆地平线,修过好几次了,前刹一直软。”
陈宇飞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他是学车辆工程的,知道“前刹软”在雨天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如果沈悠有钱换一副好点的刹车片,如果她那天没接那单家教,如果……
“你呢?”林薇问,“交大怎么样?”
“还行。在车队,做设计。”陈宇飞顿了顿,“有时候通宵调车,会想起以前咱们在山路上跑。你压弯还是那么狠。”
“早不跑了。”林薇扯了扯嘴角,“车都卖了,换饭钱了。”
又是沉默。
雪落在他们肩头,慢慢积了薄薄一层。
“林薇。”陈宇飞忽然说,“等我毕业,进车企,赚钱了……我帮你开个修车店。专业的,不修这种破车。”
林薇笑了,笑声很干:“行啊,陈老板。我等你。”
但她知道,等不到。就像沈悠等不到那副永远买不起的好刹车片,就像她等不到重返校园的那天,就像这雪,看起来能覆盖一切,但太阳一出来,该露出的泥泞,一点不会少。
告别仪式很快结束了。
人陆续散去。沈悠父母抱着骨灰盒,佝偻着背,走进雪里。李妍陪了他们一段,在路口分开。周小雨被室友打电话催回去签到,一步三回头。林茜她们早就走了。
灵堂空了,只剩工作人员在拆黑纱,收菊花。
林薇走进来,走到供桌前。那两盒蛋黄派还在。她拿起一盒,拆开,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腻的,廉价的甜味。
她想起高二那年,她和沈悠骑车去江边,坐在堤坝上,分一包同样的蛋黄派。沈悠说:“薇姐,以后咱们有钱了,买真的蛋糕,带奶油的。”
她说:“买一车,吃一口扔一个。”
两人笑成一团。
现在,蛋黄派还有,但没人跟她分了。
林薇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盒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宇飞还在。
“送你?”他问。
“不用。”林薇跨上她那辆破电动车——用修车铺抵工资的旧车改的,电池快不行了,跑不远。
她发动车子,在雪里慢慢骑远。
后座空着。
以前那里总坐着沈悠,搂着她的腰,喊“快点快点”。
现在,永远空着了。
雪还在下,渐渐覆盖了车辙,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这个寻常的、寒冷的、没有奇迹发生的上午。
在另一个时空里,沈悠死在了十九岁。
带着没修好的刹车,没讲完的课,没吃完的蛋黄派。
和一句,没来得及对任何人说的——
“其实,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但那个时空的冬天,
没有听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