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时空中的葬礼（沈悠前世车祸之后）

葬礼在十二月底，一个下着小雪的上午。

灵堂设在城西老殡仪馆最小的厅，一天八百，含基本布置。沈悠的父母选了最便宜的那档——白菊、黑纱、一个简单的遗像架。照片是她高中入学时拍的，蓝白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很僵，眼里有没散尽的机油味和昨夜熬题的困意。

来的人不多。

李妍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了件黑色大衣，围巾裹得很紧，站在门口跺掉靴子上的雪泥。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糕点——沈悠接家教课时，常吃的那种最便宜的蛋黄派。她走到遗像前，鞠了躬，把糕点轻轻放在供桌上，对着照片低声说：“最后一单的课时费……我给你要回来了，一百二。放在盒子里了。”

她转过身，看见沈悠妈妈红肿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那个瘦得脱形的妇人。“阿姨……节哀。”

沈悠妈妈抓着她的手，手指冰凉：“李老师，悠悠常说起你，说你对她说，做家教是穷，但穷不丢人……她听了你的，一直很认真备课，那天晚上，她也是去上课……”

“我知道。”李妍声音发哽，“我知道。”

她走到角落，点燃一支烟，手有点抖。她想起半年前，在师范大专的自习室，她找到正对着高数题发愁的沈悠。“有个家教，高一数学，时薪六十。家长要看高考成绩单，你……你那个分数，虽然没上二本，但也算高的。接不接？”

沈悠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黯淡：“六十……是不是有点低？”

“刚开始都这样。好好教，能涨。”李妍拍拍她，“攒够了钱，把你那破车修修。刹车声不对，我听着都怕。”

沈悠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嗯。谢谢妍姐。”

那声“妍姐”，现在像根针，扎在李妍心口。

林茜、公主切、眼镜娘是一起来的。

她们都穿着深色羽绒服，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大专第一学期，她们和沈悠分在同一个寝室，但没说过几句话。沈悠总是最早出门，最晚回来，身上有机油味，桌上堆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初中数学全解》。她们讨论新出的口红色号时，沈悠在阳台打电话，压低声音说：“陈浩妈妈，孩子这次月考进步了，但函数部分还要加强……”

公主切把白包塞给沈悠妈妈，小声说：“阿姨，这是我们寝室一点心意。”里面是六百块钱，三人凑的。她们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一千五。

眼镜娘推了推黑框眼镜，看着遗像，忽然说：“她柜子里还有半箱泡面，过期了吗？要不要……处理掉？”

林茜掐了她一下。

三人鞠了躬，很快退到门外。雪下大了些，公主切呵着白气：“真冷。你们说……她那天要是没接那单，是不是就……”

“哪有那么多要是。”林茜打断，低头看手机，“辅导员让回去签到，走吧。”

她们叫了辆车，消失在雪幕里。引擎声远去后，寂静重新淹过来，只有雪花落在棚布上的簌簌声。

周小雨是跑着进来的。

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她没化妆，眼睛肿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淘宝页面，一件看了一个月没舍得买的羽绒服，降价了，差三十块。她冲到遗像前，盯着照片，嘴唇哆嗦，却哭不出声。

她和沈悠高二同桌，高三那年，沈悠不再玩车，开始拼命学，也拽着她学。但太晚了，基础塌得太厉害。最后她压线进了二本，学市场营销。沈悠差一分，去了师范大专。报到那天，沈悠给她发消息：“小雨，大学好好学，别混。”

她回：“你也是。”

后来联系少了。朋友圈里，沈悠发的是备课笔记、学生进步的成绩单、还有深夜空荡荡的公交站。她发的是社团聚餐、淘宝订单、和“不想上课”的牢骚。

“沈悠……”周小雨终于发出声音，很哑，“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你说你……但现在……现在你……”

她没说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那件羽绒服的购买按钮，永远等不到点击了。

林薇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没进灵堂，就站在门口屋檐下，背靠着墙。身上是修车铺的深蓝色工装，沾着洗不掉的油污。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那枚骷髅耳钉还在，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她手里夹着烟，没点，只是捏着。眼睛看着里面那幅遗像，看了很久。

她和沈悠从小一起玩车。高二那年，陈宇飞被他爸塞进了天价补习班，一节课五千，说“考上交大才能继续玩”。陈宇飞挣扎了两个月，还是去了。临走前对她说：“林薇，等我考上，带你跑真正的赛道。”

她当时笑：“谁要你带。”

后来陈宇飞真考上了上海交大，车辆工程。朋友圈里，是他和方程式赛车队的合影，是看不懂的设计图，是“通宵调ECU”的定位。而她，高三没读完，辍了学，在修车铺当学徒。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

沈悠去师范大专前，来找过她一次。那时她正躺在一辆车底拧油底壳螺丝，沈悠蹲在旁边，说：“薇姐，我要去读大专了。”

“哦。”她没停手。

“你……以后什么打算？”

“修车呗。还能干嘛。”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滑出来，满手黑油，用手臂蹭了把脸，看着沈悠，“你呢？真去当老师？”

“先活着。”沈悠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机车轰鸣声，是陈宇飞他们那个圈子的夜跑。声音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沈悠。”林薇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咱们没玩车，好好读书，现在会怎样？”

沈悠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没有如果。”

那晚之后，她们再没见过。

现在，沈悠躺在那个廉价的薄皮棺材里，穿着不合身的寿衣，脸色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