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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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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志国,沈悠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教数学。

我们学校在市里排第二,不和一中拼升学率,主打“素质教育,全面发展”。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顶尖的苗子被一中拔走了,剩下的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各有出路”。校长常说:“孩子们就像不同的种子,有的适合当参天大树,有的适合开小花,有的……可能就是棵坚韧的草。我们的责任,是找到适合他们的土壤。”

沈悠这届,是我带的第六届。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突出,恰恰相反——她太不起眼了。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校服松垮垮的,头发有点乱,低着头,不和任何人对视。眼神是空的,又像是烧着什么很暗的火。点名时,她答“到”,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不像十六岁。

后来我知道,她和她朋友林薇,是家里交了赞助费进来的。基础差,尤其是理科。第一次月考,她数学37分,林薇42分。我找她们谈话,林薇满不在乎地笑:“老师,尽力了,真学不会。”沈悠不说话,只是盯着地面,手在身侧握成拳,握得很紧。

我让她放学来办公室。从初一的有理数开始补。很简单的数轴,绝对值,她听得极其认真,但眼神里总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懂,是……过于懂了。像一个人重新学走路,每一步都带着审视和某种悲悯。

有次讲“相反数”,我说:“-a的相反数就是a,就像你往前走一步,再退回来,还在原点。”

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睛很黑:“那如果……原点已经塌了呢?”

我愣住。

她马上低下头:“没什么,我懂了。”

那之后,我隐约觉得,沈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不是聪明与否,是……心智。她有时候的眼神,不像十六岁,像十九岁,甚至更老。有种被生活狠狠碾过、又自己爬起来的钝重感。她学得很拼,拼到让人心疼。中午不吃饭,啃面包做题。放学最后一个走,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问她目标,她说:“T大,机械工程。”

我说:“有目标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法,劳逸结合。”

她说:“王老师,我没时间‘逸’了。”

高三那年,她成绩已经稳在年级前三。

和周景明,那个永远考第一的男生,形成一种微妙的竞争又互助的关系。有流言传他们“早恋”,我观察过。没有。他们之间是一种更干净、更结实的东西——像两棵并肩长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缠着,拼命从岩石缝里汲取养分,为了长得更高,看见更远的天空。

高考前,她来找我,说想报T大机械工程。我说:“以你的分数,稳的。但为什么是机械?女孩子学这个辛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王老师,您知道刹车片吗?”

“知道,车上用的。”

“一副好的刹车片,能救命。”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以前……差点因为一副坏的刹车片死了。我想学怎么造一副永远坏不了的刹车片。不,不止刹车片,是整个车,整个系统,让骑它的人,都能安全到家。”

我当时没完全懂,但被她眼里的光震住了。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燃烧的光。

后来,她真的考了满分,全省第一。

周景明差一分,全省第二。我们学校建校以来头一遭,包揽省状元榜眼。放榜那天,校长拉着我的手:“王老师,你是我们学校的功臣!最佳教师!不,功勋教师!”

我笑笑,没说话。我知道,功劳不在我,在他们自己。在我看不见的、那些深夜里,他们是用自己的骨头当柴,才烧出了那团照亮前程的火。

毕业后第二年,我被评为“省级最佳教师”。

表彰词里写:“王老师因材施教,善于发现学生潜能,培养出全省状元沈悠、榜眼周景明等优秀学子……”

我在台上领奖,心里想的却是高一那个考37分、在办公室补初一数学、手指抠着裤缝的沈悠。想的是她问“如果原点塌了怎么办”时,那个沉重的眼神。

这些年,我和学生们断断续续有联系。

沈悠和周景明不用说,他们的人生像开了加速器,T大,保研,开公司,做实业。林薇学了设计,成了沈悠的搭档。周小雨那个以前有点八卦的小姑娘,居然一路读到了博士,搞起了大数据。

但更多的学生,散在茫茫人海里。

体育委员开了健身房,前几年生意还好,后来竞争太激烈,加上疫情,勉强撑着。他朋友圈很少发工作,多是晒娃,晒做饭,晒“又熬了一个大夜”。

物理课代表在县中教书,评了中级职称,但工资涨得慢。二胎后,他头发白得很快。有次路过,我去看他,他正批改作业,办公室没空调,夏天热得一头汗。他不好意思地笑:“王老师,让您见笑了,条件差。”

生活委员做微商,朋友圈刷屏,但我知道她囤了不少货,压力大。有次她问我能不能在班上推广,我婉拒了。她沉默一会儿,说:“王老师,我知道,您看不起这个。但我没别的本事,就想多挣点,让孩子上好点的幼儿园。”

文娱委员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在培训机构代课,东奔西跑。有次她发朋友圈,是深夜的公交站,配文:“下课了,赶最后一班车回家,宝宝应该睡了吧。” 我看着心里发酸。

数学课代表和英语课代表结了婚,都在老家,一个信用社,一个社区。日子平顺,但也没什么波澜。他们像大多数普通人,被房贷、孩子、琐碎的工作困住,在生活的轨道上匀速运行,不敢快,不敢慢,更不敢停。

王浩的事,我是从班级群知道的。

班长发了讣告。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个总是笑嘻嘻、干活麻利、高中时负责搬纯净水从来没怨言的男孩,才三十一岁。

我请了假,去参加葬礼。

灵堂里,看到他父母哭得撕心裂肺,看到他妻子怀里懵懂的孩子,看到他那张永远停在十八岁的毕业照。我站在角落里,没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过去,会失态。

同学们陆续来了。我看到了沈悠、周景明、林薇、陈宇飞、周小雨……他们站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不是疏远,是……他们身上有种“未来还在展开”的光,而灵堂里的大部分人,包括我,身上是“生活已然如此”的尘。

葬礼后,沈悠他们过来跟我打招呼。沈悠说:“王老师,我们打算在公司设个员工健康基金,每年体检,重大疾病补助。”

我说:“好,这很好。”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王老师,您……保重身体。”

我说:“我会的。你们也是,别太拼。”

回去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眼泪终于掉下来。

为三十一岁就离开的王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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